《伴山河》引银瓶

3、第三回

　　淮乐去安苏才过二百里，若骑着马也得要个五天，九骕虽能少上个一两天，但不遇打仗，薛如声自然不忍心让自己钟爱的九骕累着饿着，干脆又赏了那马夫点银子，让他好生照顾着。

　　水路便少了弯路，两日便到了安苏渡口。

　　安苏尊为京城，确实要气派不少。

　　华灯初上，安苏城随着黑夜的降临愈发灯红酒绿，喧嚣热闹，耀如白日。临街而立的商铺挂起大红灯笼，高楼内外随处可见浓妆艳抹的女子，寻欢作乐的人络绎不绝。东市西市相连，灯烛火光接天。

　　秋天的京城依旧热闹。

　　皇宫就居于安苏正中央，且与市井相连，因此尽管皇上很少出门，却也让百姓们觉得是位亲民的君王。

　　而这皇宫附近的客栈自然是生意红火，再加上此客栈名为及第楼，寓意前来科举的书生们状元及第，因此颇为抢手。

　　子时，及第楼仍然是灯火通明，只是烛光之下，赶考的书生们并不是在挑灯夜读，而是吃着状元糕，喝着及第粥。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书生们吃完喝完后又会接着去拜一拜主管考试，文人命运以及保佑书生们读书撰写的神仙文昌帝君。

　　自从薛如声的父亲登上皇位后，为减轻书生压力，科举便从三年一次变为一年一次，再加上钦点的阅卷官廉洁清明，科场考官严格守分，遂使大燮空前繁荣，人才之蔚茂，一时彬彬。

　　薛如声找店掌柜要了一张宣纸，写了几个字后使劲折了折，塞进了包着四棱湛金锏的麻布里，随后招呼过来一小厮，让他快马加鞭送到了宫外的禁军手中。

　　正在宫外巡逻的骁骑都尉见一士兵正气喘吁吁的托着一麻布朝他走来，便下马走上前审查了一番。

　　麻布裹的很紧，包了足足两层。

　　第一层便是薛如声留下的字条。

　　“明日午时，玄极门。”

　　骁骑都尉门头皱的紧紧的，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第二层。

　　闪着光的四棱湛金锏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伸出双手把四棱湛金锏抬了起来仔细瞧了瞧，突然间开始四处张望，脸色煞白。

　　他颤颤巍巍的拉过来身旁的一个士兵。

　　“快去传告刘侍郎，说二皇子要回来了！喊着去！让南宫里的人都得听见！”

　　于是那士兵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宫里。

　　“二皇子回来了！二皇子回来了！”

　　声音从玄极门传到了侍郎耳里，侍郎又疯也似的提起褐色长官衣跑到了福宁殿内。

　　“陛下……二皇子……要回来了！”

　　在勤政殿忙了一天减轻百姓赋税之事的皇帝正打算休息，听到这殿外的叫唤声后立马坐了起来。

　　皇后也缓缓坐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句：

　　“让刘侍郎上来。”

　　御前侍卫在屋外接了命令便立马走出了勤政。

　　“宣刘侍郎！”

　　刘侍郎刚歇上没两口气，跟背着千斤重担一样颤颤着双腿挪了过去。

　　皇帝趴在床上，皇后正轻轻地给皇帝揉着后背。

　　“声儿回来了？”

　　刘侍郎两个腿已经酸软，一个酿跄跪在门外。

　　“启禀皇后娘娘，二皇子明日正午到玄极门！”

　　“明日一早，让太宁公主去城门迎接。”

　　薛如声此时正躺在床上玩弄着柳潭潭塞给她的红玉珊瑚簪子，那只有柳潭潭身上散发出来的荼芜香的味道让他沉迷。

　　起身看了看明月，明月正挂在无半点杂质的夜空上，此时正是与柳潭潭幽会的时间，他紧紧的握着簪子，一言不发。

　　柳潭潭也把梨花折扇抱在怀里，俩人的目光撞在了把静谧撒向人间的满月上。

　　“那书生就像骄阳一般，单是看一眼他原先坐的那墙头，也让我似火焚身。”

　　“小姐今个病殃殃的。”寻春把桌子上的纸推到一边，把熬好的药轻轻端上来，“这些个信也都是只有病殃殃的两个字。”

　　如声。

　　第二日，太宁公主薛熏儿刚起床，糯糯的喊了句杏雨，一个绿衣服小丫鬟便提着脚尖走了进来。

　　“我昨晚听那傻侍郎喊什么，二皇子回来了？”薛熏儿从窗纱内伸出手来。

　　“公主，刘侍郎一早便来交代过，说二皇子今个中午就到玄极门了。”杏雨忙走过去搀扶她坐在梳妆台前，见她坐稳了才接着补上一句，“皇上下诏让公主去玄极门接二皇子殿下。”

　　“父皇就是懂本公主。”薛熏儿略带些起床气的神色终于稍稍舒缓，接着一脸坏笑的看着镜子中正仔细为她梳头的小丫鬟，“杏雨，你说这么多丫鬟里我是不是最疼你了？”

　　杏雨怔了一下，屈膝点了点头。

　　“公主一直对杏雨不薄，吃的喝的也处处想着杏雨，公主只要命令，即使是死杏雨也会做。”

　　待打理完头发，穿好衣服，已经接近正午。

　　薛熏儿站起身，调皮的看着杏雨，杏雨一脸茫然地看着公主。

　　“陈都尉的马在皇宫里是出了名的快，你应该知道吧？”

　　杏雨点了点头。

　　“想不想试试？”

　　还没等杏雨回话，薛熏儿便拉着杏雨跑向了马厩。

　　此时马夫正在喂马。

　　见公主来了这里，马夫惊慌失措的跪在了地上。

　　“公主，这脏地方可不是您该来的啊！”

　　薛熏儿并没有听进去，直挺挺的走了进去，杏雨也着急忙慌的跟了进去。

　　“把陈都尉的急鬃马给本公主牵出来！”

　　马夫又想拦住她，又怕弄脏她的衣服，便直接跪在地上央求起来。

　　“公主，使不得，使不得啊！陈都尉要知道我把马给了公主，定不会放了我啊！”

　　薛熏儿却仍然大大咧咧的走着，没有看他半眼。

　　“你若是给本公主骑，本公主会让陈都尉不计较此事，若不给本公主骑，就不是陈都尉杀你了！”

　　马夫颤巍巍的把急鬃拉了出来。

　　薛熏儿熟练的坐了上去，然后伸出一只手把杏雨也拽了上来。

　　甩了甩缰绳，急鬃便蹬了一下后腿，飞快的跑向了玄极门。

　　此时陈都尉一行人已经在玄极门等候，见公主竟骑着自己的急鬃飞驰过来，笑眯眯的脸被吓得瞬间没了血色，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滑稽的挥舞着手臂。

　　“吁～吁～”

　　急鬃慢慢停下，陈都尉高举着双手护着薛熏儿下马，薛熏儿回头把杏雨小心翼翼的扶下来，两个人头发凌乱的憨笑着。

　　陈都尉慌慌张张的检查着公主哪里有没有磕着摔着。

　　太宁公主确实是贪玩调皮，但陈都尉也不舍的见她哭丧着脸，就什么都陪她玩，薛熏儿除了杏雨和皇上皇后，便是和这个陈都尉关系最好。

　　太阳高照，薛如声穿着书生的衣服朝玄极门走着，前面浩浩荡荡的军队，让他着实有些震撼。

　　虽然几年未见，但薛熏儿还是一脸认出了他。

　　“二哥！”

　　薛熏儿跑出玄极门，径直的跑向薛如声，陈都尉赶忙跟了过去。

　　薛如声边走边招手，薛熏儿跑到他身边搂住一个胳膊。

　　薛如声趁机打量了她一番，风髻露鬓，小嘴不点而赤，灵活转动的眼眸多了几分慧黠，几分调皮，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又多了几分诱人，几分风情，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薛熏儿是安苏出了名的美人，只是奈何地位极高，还是个撒泼的性格，没个男人敢娶她。

　　陈都尉迎面右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仰头看着薛如声。

　　“殿下凯旋而归，末将有失远迎！”

　　薛如声也连忙施了个礼。

　　“无妨，无妨！”

　　陈都尉起身挥了挥手，只见一个士兵两手费力的托着四棱湛金锏送到了薛如声手上，薛如声一只手轻轻地挥了挥，开心的笑了起来。

　　“恭迎持国将军凯旋而归！”

　　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就像军令一样，整个玄极门周围的禁卫军齐刷刷的右膝下跪，长矛直立，盾牌高举。角楼上下，战旗顺势大开，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划过正午略显沉闷的安苏，引得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忙活儿，向皇宫方向瞧来。

　　薛熏儿被这喊声吓了个激灵，薛如声清楚的感到了这一哆嗦，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随着薛如声的两只脚踏入玄极门，那声音再次如洪流般袭来。

　　“恭迎持国将军凯旋而归！”

　　声音整齐而嘹亮，像一只利箭射穿空寂的宫廷。

　　和纷纷前来迎接的大臣们寒暄了几句后，见众人等的有些疲惫，薛如声便让他们早早的回去休息。

　　此时刘侍郎急匆匆跑到二人面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艰难的从嘴里挤出几句话来。

　　“二殿下，小臣已吩咐厢房的佣人去打扫泰天宫，半个时辰您就可以进去了。”

　　薛熏儿不耐烦的甩了甩手，睨了一眼那喘着粗气站在地上的侍郎。

　　这薛熏儿倒是活跃，带着薛如声去了先生教书的文弘苑，以及她怂恿骁骑都尉给她凿的可以溜出宫廷的矮墙，然后在四下无人的档口，跟他演示了一番是怎么翻出去的，并且拉着薛如声也试了试，下午果真就带着薛如声翻墙溜出了宫外。

　　太阳落山，薛如声也终于有机会回泰天宫休息。

　　泰天宫大门外，那侍郎正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子，见薛如声终于回来，脸色煞白的迎了过去。

　　“二殿下，圣上在大庆殿为您举办了大典，这眼见着要马上开始了，还请殿下速速动身啊！”

　　大庆殿内。

　　金漆龙椅间，歌舞升腾，衣袖飘动。雅乐悠扬，烟雾缭绕。随着一声故意拉长的“大燮二皇子到——”，宫女在喊声中扬起红袖飘飘然退场。一个健硕而又高大的身影走进大庆典，神色凛然的皇上也变得和蔼亲切起来。

　　“儿臣拜见父皇！”

　　铿锵有力的一句话让皇上开心的合不拢嘴，皇后向薛如声招了招手，示意他走上前。

　　薛如声缓缓走过去。

　　皇后亲切的喊着声儿，两只手摸着薛如声的脸颊。

　　皇后的手一如既往地温柔。

　　小时候薛如声要是哭了，皇后只需要轻轻摸摸他的脸，说上一句“声儿，别害怕”，薛如声便立马能重又笑起来。

　　如今皇后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依旧如春光乍泄一般，保养极好，那能洗涤人心的和蔼的笑脸，依旧让薛如声倍感亲切。

　　也难怪皇上会只宠她一人。

　　“到底是皇上最宠的将军，这打了几年仗，脸蛋倒还是这么白嫩，长得也是煞光英气。”

　　皇后宠溺的眼神，让薛如声真个身子都是暖烘烘的。

　　“快去看看你父皇吧！他方才可是最想见你的！”

　　薛如声弯着腰慢慢走进皇上，皇上爽朗的笑着，亲切的拍了拍薛如声强壮的臂膀。

　　“不愧是我大燮最威武的将军！没给朕丢脸！”

　　薛如声又接着与皇上的心腹大臣们客套了几句。

　　容光焕发，满面升辉。

　　而此时薛如声想得却是那淮乐的美人。

　　皇上轻轻捻着胡须，看着来回敬酒的薛如声，这几天的劳累似乎一扫而光。

　　皇后斜着眼睛看向了身边的陈翰林。

　　这头戴冕冠，身披红褐色盘领窄袖大袍的翰林学士缓缓起身。

　　尖尖的声音瞬间刺穿了饮酒作乐的宴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薛如声，四方征战，镇平蛮夷，显大燮之强盛，壮将军之威仪，不忘山河社稷，不忘护国忠心，犹战国之吴起，北宋之岳飞，骁勇神将，功满八荒，名誉天下。敕封二皇子薛如声——”

　　翰林学士悄悄抬起眼看了看薛如声。

　　薛如声起身走向夹道，甩了甩长袍，顺势跪下。

　　“特敕封持国大将军，二皇子薛如声为樾梁王，主掌大燮北方一带，明日昭示天下，举国同庆，钦此！”

　　薛如声缓缓在地上磕了个头。

　　“谢父皇恩宠。”

　　皇上起身，众人停下酒杯。

　　“樾梁王，莫要让朕失望。”

　　“定不负父皇期许！”

　　那庄严的号角声再次从宫廷响起，穿过市井柳巷，直逼漆黑的穹宇。

　　宴罢，薛如声送薛熏儿回了瑾轩宫。

　　翌日，薛如声门外的声音叫醒，即使迷迷瞪瞪的，他还是听出来那是他的四棱湛金锏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还没见把手放下，薛熏儿粗鲁的把门顶开，弯着腰，两个手使劲拽着他的湛金锏，吃力的走进屋，见薛如声一脸呆样的看着她，她直起腰拍了拍手。

　　“二哥，走！”

　　满城上下，可能也就这亲妹妹能够随意闯入他的泰天宫。

　　“怎么？你也跟着去？”

　　薛熏儿并未回答，拉起薛如声就走到门外御河园内。

　　两个褐衣婆子正在打扫着花园，门外正有几个禁军双手托着薛如声的战甲。

　　薛如声心疼的捡起被薛熏儿拖了一路子的湛金锏，向士兵们伸了伸手示意他们进屋。

　　薛熏儿回到门外静静侯着的杏雨旁边。

　　泰天宫内，士兵们仔仔细细的给他换上盔甲。

　　“什么时候出发？”

　　“禀将军，皇后娘娘令您换上盔甲后即刻出发。”

　　好久没穿过的战甲忽的重新穿在身上，这让他有些欣喜，也有些担忧。

　　要是去淮乐的时候，柳潭潭认出了他该怎么办呢？

　　换上盔甲，拿起四棱湛金锏搭在肩膀上，薛如声走出泰天宫大门。

　　禁军右膝下跪，随时听候命令。

　　盔甲间尖锐的碰撞声让薛如声精神倍增。

　　杏雨找马夫迁来两匹健硕的马，薛如声轻轻一跃，湛金锏别在腰间，威风凛凛的扫视了静候命令的禁军。

　　杏雨也托着薛熏儿坐上陈都尉的急鬃。

　　随着淡淡的一声“出发”，将军率领着禁军们浩浩荡荡的走出了皇宫。

　　而大街上早已人山人海，男女老少的都停下手里的忙活，纷纷站在家门口瞻仰这威震四海的持国大将军。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一般涌入薛如声的耳朵，他也开始臆想着柳潭潭明日看见他时会是何种反应。

　　安苏城随着大将军的到来陷入狂欢，再加上被大将军被封为樾梁王的消息传入市井，整个城内红灯舞狮，锣鼓喧天。

　　薛如声回到泰天宫，劳累的瘫在床上。

　　明日就要出发淮乐。

　　他拿出一直携带在身的红簪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像听到柳潭潭在呼唤他的声音似的。

　　“柳潭潭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玉簪子，他愈发焦躁起来。

　　辗转反侧没多久，他径直的走出泰天宫，朝渡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