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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甜糕 此言一出, ...

  •   建文四年五月二十日,燕王朱棣率师抵达南京龙江驿。建文帝朱允炆已无兵可用,乃下罪己诏,遣使庆阳公主往城外与燕王谈判,未果。
      六月十三日,燕王抵达金川门下,谷王朱橞与曹国公李景隆开金川门迎降,京师遂破。建文帝焚宫自尽,燕王朱棣即位,诛杀建文忠臣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一百二十人,史称“壬午殉难”。
      永乐元年,永乐帝朱棣诏令,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自此,世上再无人敢提建文旧事。

      “哦,我明白了。因为李侍郎是前任皇帝的旧臣,只是当年侥幸成了漏网之鱼,所以如今他的死也不必深究。”温宓想了想,“是怕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人头上?”

      方令宜没说话,徐观则是苦笑了一下,“这京中有些事,本不是应天府想查就能查的。上头发了话叫结案,我们岂敢不从?只是可怜了那个叫阿宝的姑娘,年纪轻轻遭此横祸。”
      温宓抱着胳膊睨了徐观一眼,到底没把昨夜李府里发生的事告诉他——讲起来太废口舌,她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能抱有对待方令宜那样的耐心。

      温宓对着方令宜抬了抬下巴,“我上李府找剩下那半截菩萨像去了。”
      当着徐观的面,温宓并没有叫方令宜的名字。

      徐观瞥了方令宜一眼,说:“温姑娘,李府毕竟刚出了命案,我怕下人阻拦不让你进府,不如差两个衙役与你同去吧?”
      温宓笑眯眯地看着徐观,“既然推官说案子已经结了,那这菩萨像就与此案无关了,我怎么好意思劳动应天府的差役呢?”她话锋一转,问,“还是说推官是放心不下,想找人看着我?”

      徐观的伶牙俐齿在过于直白的温宓面前失去了发挥的余地,“……怎么会呢?温姑娘多虑了。”
      温宓朝他眨了眨眼,“我与推官说笑呢。”

      徐观讪讪一笑,温宓已经转身走了。直到她走出好远、再也瞧不见背影,徐观才长出一口气,说:“这个温姑娘可真是……唉,既明,你怎么还把她带到应天府来了?”
      方令宜斟酌了一下,说:“她有另外的事要查,她昨夜帮了我们,还个人情而已。”
      徐观唔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对着阿宝的尸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去找她家里人来认尸,带回去安葬了吧。”

      要找到阿宝的家人,对应天府而言算不上一桩难事。
      衣衫褴褛的中年夫妇站在堂下,捶胸顿足哭他们早死的妹妹福薄命苦。只不过摆足了哭天喊地的架势,却是光打雷不下雨,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青天大老爷,您得为我那苦命的妹子做主啊,”郑阿桂干巴巴地号啕着,“早些年家里穷,吃不饱、穿不暖,我和她嫂子是寻思着到大户人家去当丫鬟好歹也算条活路,才把我妹子给卖到李家的。谁知道、谁知道这些人的心肠会这么歹毒,我妹子那么老实一个姑娘,叫他们给磋磨成这样,连月钱、我妹子自个儿的东西都给扣下了,大老爷您给我们做做主啊!”

      郑阿桂的妻子、阿宝的嫂子在一旁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帮腔说:“就是啊,怎么着也得把妹子的东西还给我们,让我们留个念想吧?再说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我们手里头哪儿有那个闲钱给妹子下葬?照我说,这钱就该那天杀的李家来出。”

      原来先前慷慨陈词一通铺垫,重点都在后头。方令宜全程冷着脸,终于忍不住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徐观挡了下来,“成,这事儿我们留心着,改天叫人清点好了,把克扣的月钱和阿宝姑娘的遗物一并送回去。”
      郑阿桂夫妇两个喜出望外,不住地点头哈腰。他们甚至连阿宝的尸体都没带走,只说叫李府的人处置就是。

      方令宜的脸色很难看,问徐观:“为什么要答应他们?从前就是他们为了银钱把阿宝卖给了李家,如今阿宝人都已经死了,还要被他们再卖一次?”
      徐观叹了口气,说:“既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府的事不能再闹出更大的风声了。”徐观抬起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应天府担待不起。”

      方令宜哑口无言。
      她当然知道徐观口中应天府担待不起的是什么,是天威、是圣怒,是能叫人朝奏夕贬、妻离子散的泼天权势——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父母阖族,就死于“担待不起”这四个字。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方令宜沉默了许久,才说:“……阿宝下葬的事,让我来安排吧?”
      徐观点了点头,“多谢你,既明。”

      方令宜将阿宝的坟地选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小山坡上。虽然偏僻了些,但也正因为人迹罕至,有着漫山遍野疯长的山石榴。等到了来年五月花开的时候,虾子红的山石榴花会像一场轰轰烈烈的山火,顺着春风烧红整个山坡。

      方令宜下职时天已擦黑。
      薄暮之下的南京城,炊烟缭绕、人声嘈杂,劳累一整日的人在橙红的夕阳下各自归家。方令宜立在应天府的大门前,看着石阶之下人来人往,她突然瞧见不远处站着个人,天青的褂子、琉璃蓝的下裙,鸦青长发的姑娘手上捧着个油纸袋,时不时地从里面摸出一块云片糕来吃。

      方令宜喉头微动,情不自禁地喊她:“温宓。”

      这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方令宜就有些后悔,疑心自己是忙忙碌碌昏了头。温宓没有理由出现在应天府的门口,那应该只是个和温宓穿着相似的路人。

      可那姑娘循着声转过脸看她,居然真的是温宓。她招了招手走过来,笑容满面地把云片糕往方令宜眼下一递,“来点?”

      方令宜向来不爱吃甜食,但今天也鬼使神差地捏了一块在手上,“你怎么来了?菩萨像找到了?”
      温宓叹了口气,但眉眼间并没有什么愁绪,“没找到,那树下什么都没有。”
      方令宜皱了皱眉,“那个嬷嬷说了谎?”
      温宓摇摇头说应该不会,“院子里的树底下确实有挖过、埋过东西的痕迹,只是东西不见了。”

      方令宜想问要不要再审李府的下人,但她想到今日徐观挡着她、不让她同郑阿桂夫妇理论时的神色,想到城外小山坡上阿宝孤零零的荒坟,突然之间又难以问出口。
      但温宓似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只是摆了摆手,说:“无妨,被人拿走了正说明那东西不对劲,总有一天它会再出现,总能找得到的。”

      方令宜咬了一口云片糕,糯米的清甜里混着恰到好处的芝麻香,她头一回觉得这云片糕的味道倒也不错。她问温宓:“你这云片糕哪儿来的?”
      “你家门口那条街上买的啊,”温宓捻起一块儿丢进嘴里,细软的糯米糕一抿就化,“你不会从来没吃过吧?”

      方令宜摇了摇头,说:“我并不喜食甜食。”她突然想起什么,瞥了温宓一眼,“你昨晚不是说自己身无分文吗?哪儿来的买云片糕的钱?”
      温宓眨眨眼睛,啊了一声,“此言差矣,身无分文的是昨夜的我,而不是眼下的我。”

      方令宜简直要被她气笑,“强词夺理……你来应天府做什么?”
      温宓睨了她一眼,“来接你回家啊。”
      方令宜一愣,而后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不认得路,你来接我做什么?”
      温宓吃掉最后一块云片糕,心满意足地拍掉手上的糕饼屑,“那鬼婴不是还没抓到吗,万一你回家的路上被它吃了怎么办?如今我和阿萝借住在你家中,多有叨扰,自然该投桃报李保护好你才是。”

      方令宜啼笑皆非,叹了口气,“行,多谢你。”
      温宓笑眯眯地凑上来,说:“好说好说,小事一桩。咱们晚上吃些什么?”

      方令宜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一迭声地叫着既明。快步追上来的徐观一把按住方令宜的肩膀,“既明,你今天怎么走得这样早,我才想起来还有事没……”
      徐观的话顿了顿,因为刚才被方令宜挡得严严实实的温宓从她背后探出了个脑袋,笑着同他打招呼,“呦,推官。”

      徐观有些惊讶,问:“温姑娘怎么在这儿?”
      温宓指了指方令宜,“来接她回家。”

      徐观愣在原地,如遭雷击,向来能说会道的人难得结巴了一次,“回、回家?你们同住在一处?”

      方令宜这才想起来在徐观眼中她是沈晏、是个还未成婚的男子,她轻咳了一声,但还没来得及说些打圆场的话,温宓已经一脸坦然地点了头,“对啊。”
      此言一出,徐观看方令宜的眼神都变了,“既明你……唉,世风日下、成何体统啊。”

      方令宜被他那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忙说,“事出有因……徐大人急忙找在下,所为何事?”
      徐观一拍脑门,说:“今日一整天忙得昏头转向,险些忘了告诉你……”他的脸上浮现出与那张清贵面孔不相符的少年意气,“我与薛娘的婚期已定下了,就在下月初八,既明千万记得来喝喜酒。”

      方令宜先是有些诧异,而后拱了拱手,诚心实意地说,“恭喜大人,在下一定到。”
      徐观朗笑着拍了拍方令宜的肩膀,又对温宓说:“相逢既是有缘,温姑娘那天也一道来吧?”
      温宓眉眼带笑,说:“一定、一定,先恭喜推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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