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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审问 徐观欲言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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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大包小裹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方令宜突然问:“温宓,办了冥婚的逝者,真的能成为夫妻吗?”
“当然不能。”温宓手上捧着还烫的麻酥糖,一点一点捏着吃,“你还信这个呢?”
阿萝换了浅绿的半臂和橘红的百褶马面裙,温宓则是换了一身天青的斜襟长衫与琉璃蓝缠枝花缎裙。
老话说得在理,人靠衣装、马靠鞍。先前温宓穿着她那身黑黢黢的道袍,比起她的脸,方令宜更在意的还是她那一身诡异的本事。然而此时温宓换上了京城时兴的衣裙,方令宜才发觉温宓其实长得很好看,哪怕她头上戴的是成衣铺掌柜送的毫不起眼的银簪、哪怕她边走在街上边吃麻酥糖,看着依旧是高门贵女般的模样,周身有着天成的贵气与骄矜。
方令宜回了回神,说:“从古至今冥婚成风,原来是全无用处的事吗。”
温宓嘴边还沾着细碎的糖屑。麻酥糖比鸭血粉丝更合她的心意,心情大好的温宓愿意同方令宜多说几句:“不只是冥婚,烧纸钱啊、点随身灯啊,也是一样的。要是点盏灯就能找到去地府的路,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孤魂野鬼了。”
方令宜想了想,说:“或许这些事的意义,本身就是给活着的人以慰藉而已。”
温宓吃着糖,笑而不语。
把阿萝送回了家,方令宜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灰扑扑的麻布衣裳给温宓,嘱咐她说:“应天府的妇人尸体多是由接生婆检验,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假扮成接生婆混进去最为稳妥。”
温宓新奇地提着那衣裳前后看了看,说:“行。”
方令宜带着乔装打扮后的温宓赶到应天府时,推官徐观正巧从大门出来,远远瞧见方令宜就朝她招了招手,“既明!”
方令宜拱手道:“徐大人。”
“既明,我就猜你该是这个时辰到,出来一瞧果然遇上了。昨晚没出什么事吧?”徐观拍了拍方令宜的肩膀,等看见她背后做妇人打扮的温宓,先是一愣,“既明,你怎么把这位……”
方令宜瞥了一眼周围的衙役,抢先说:“徐大人,这是今日验女尸的接生婆。”
徐观也不好再说什么,讪讪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先进去吧,李府的下人都已经到了。”
三人一同朝停尸的殓房去。到了殓房才发现,应天府尹顾璋还未到,只有一干衙役与惶惶不安的李府众人。
方令宜低声问:“府台大人呢?”
徐观说不知道:“我正觉着奇怪,照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道理这个时辰了府台还没来上职。”
方令宜看了眼温宓,说:“先叫他们挨个去认尸吧。”
经过李府下人的指认,那具男尸正是户部侍郎李徽无疑,井下打捞上来的那半块玉佩也是李徽的贴身之物。但等到看阿宝的尸体时,能认出她的人却寥寥无几,偶尔有人对她有些印象,也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这好像是夫人身边的婢女。”
最后是管家李福说:“这确实是府上的婢女,名叫阿宝,在夫人院里伺候……可是去岁冬天夫人放阿宝回老家探亲了,她至今未归,怎么会……”
徐观问:“尸体腐败至此,你如何认得她?”
李福指了指阿宝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这镯子原是从前别人给夫人送的寿礼,一直在库房放着,后来被少爷送给了阿宝,我这才有些印象。”
方令宜问:“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李彦?”
李彦吃了一惊,面露难色,“这……这我可不清楚啊大人,我连阿宝有孕的事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她孩子的父亲是谁?”
徐观突然指着人群中一个不甚起眼的老妇人,说:“上前回话。”
那妇人头发花白,看着足有六、七十的年纪。闻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慌张与惊恐,唯唯诺诺地走上前,“大、大人。”
徐观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是何人?在李府做什么?”
“我……民妇姓杨,是夫人嫁到李府时陪嫁过来的。”
“哦?既然是李夫人的陪嫁,同在一个院里,为何方才验尸时却认不出死者?”
杨嬷嬷结结巴巴地说,“她、阿宝,她是外院的,我平日里都是贴身照顾夫人,和她并不相熟。”
徐观微笑着看她,“那你怕什么呢?”
“这……这谁见了死人都怕啊。”
“你怕的是死者吗?”徐观的脸一下子冷下来,指着阿宝的尸身喝道,“你怕的分明就是被人指出她手上的镯子是李彦送的!”
徐观突然拔高了嗓门,又摆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杨嬷嬷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被阿宝腐烂尸体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是我害的她啊!大人,真的不是我害的她!”
徐观的脸色重新平静下来,“那就说说看,是谁害了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杨嬷嬷颓然跌坐在地上。她本就不是什么心性坚定、能成大事的人,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畏死的老妇。如今侍奉多年的李家人一夜之间惨死,她又当着阿宝尸体的面被徐观一吓,实在是再顾不上替他们遮掩了,“是……少爷,是少爷。”
徐观叫衙役将李府下人带到院外去,狭窄的殓房里只剩下了他、方令宜、温宓与一个垂首落泪的杨嬷嬷。
“阿宝、阿宝是八岁的时候被她家里人卖到李府的,夫人看她人老实,就把她留在了院里做洒扫。后来阿宝再长大一点,小姑娘长开了、漂亮,被少爷惦记上了。少爷送了她那个镯子,还去跟夫人要阿宝做通房。”杨嬷嬷转过脸,避开了那只从木板床上垂下来的、带着翡翠镯子的手,“但是夫人说什么都不肯,直骂阿宝是贱蹄子、小娼妇,还打了少爷一巴掌。我劝夫人,左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何必和少爷闹得这样僵呢?夫人这才告诉我,之前老爷喝醉酒,强行……阿宝已经有身子了。”
杨嬷嬷哭得喘不上气,徐观追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爷要抬阿宝做妾,但是夫人咽不下这口气,只说阿宝腹中的孩子是不是老爷的还两说,要等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再提纳妾的事。冬天的时候对外都说放阿宝回老家了,其实是把她藏在了府里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旁的人夫人放心不过,就让我每天给她送饭、看着她。但是有一回我从小厨房出去的时候被少爷瞧见了,他就一路跟着我,跟到了那个院子。我真的不知道少爷在我后面,他看见怀孕的阿宝,就、就疯了一样地掐她脖子……他杀了阿宝,少爷把阿宝掐死了。”
徐观拧着眉没说话,杨嬷嬷见状,把头磕得震天响,“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害她,她不是我害死的。剩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老爷夫人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大人。”
徐观说:“应天府不会冤枉无辜的人,你先随衙役到前堂去录个口供。”
杨嬷嬷畏畏缩缩地应了,刚要离开,温宓突然叫住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菩萨像的断头,“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明明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却仿佛有种能压死人的分量。
杨嬷嬷只瞥了一眼温宓手上的东西就立马低下了头,眼神躲躲闪闪,“这是、这是夫人房里供的菩萨像,洒扫的婢子笨手笨脚,撞倒了菩萨……”
“剩下的菩萨身呢?”
“夫人说,供奉断头的菩萨是大不敬,就让我找了个盒子装起来埋到了院里的树下头,说是让菩萨入土为安。”
温宓哦了一声,问:“这尊菩萨像是从哪个寺庙请来的?”
杨嬷嬷像是松了口气,“这我不知道,菩萨像是老爷带回来给夫人的。”
温宓笑了笑,“那你知道这断头是在哪儿找到的吗?”她看着杨嬷嬷瞬间惨白的脸,用气声阴恻恻地说,“就在捞出阿宝的那口井里。”
徐观沉下脸色,“既然在这儿不肯说实话,那就留到刑房去说吧,带走!”
“我说、我说,”杨嬷嬷哭着扑上来,被徐观闪身躲开了,“不是少爷,是夫人、是夫人……少爷没杀阿宝,他、他欺负了阿宝,我又不敢拦着。阿宝跑出了院子,去找夫人哭诉,夫人恨她勾了老爷,又引得少爷不学好,一时失手就打死了她……夫人慌了神,就叫我一起把阿宝的尸体扔到井里去了。那菩萨像也是争斗的过程中摔破的,头一直找不到,想来是夹在阿宝的身上一起丢下去了。”
杨嬷嬷掩面哭泣,“我都说了,这回我都说了,没有隐瞒了。我就是怕我挪动过阿宝的尸体,官府会把我也当成杀人凶手……”
徐观叫门外的衙役带杨嬷嬷去录口供,她腿上发软,几乎是被人架着抬出去的。就要出了殓房的时候,杨嬷嬷听见身后有人问她,“你当时,真的不知道李彦就跟在你身后吗?”
杨嬷嬷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却发现刚刚逼问自己的那个姑娘正目不转睛盯着她。
那姑娘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的眼珠极黑且亮,漂亮得有种非人近妖的诡异感。木板门在眼前紧闭的瞬间,杨嬷嬷甚至从门缝中瞧见那姑娘歪着头朝她笑了一下。
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窜上她的脊背。就像被蛇钻进了裤脚,湿冷滑腻的鳞片贴合着皮肤一路攀爬上大腿。
失魂落魄的杨嬷嬷被人架走了,方令宜轻轻将尸体上的白布盖好。
徐观朝温宓拱了拱手,“今日又多亏了温姑娘,不然我们就被那老妇骗了。”
温宓有样学样地还了一礼,“人是推官揪出来的,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徐观说:“只是如今依旧不知道杀死李侍郎一家的凶手是谁……对了,或许可以从这个阿宝的家人查起。”
方令宜和温宓对视一眼,还没说什么,徐观已经风风火火出门找衙役查阿宝的户籍去了。温宓叹了口气,“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呢。”
方令宜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后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李府找菩萨像?”
“现在,”温宓把断头塞回袖子,“我快去快回。”
方令宜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温宓摆了摆手,“你们应天府的衙役可拦不住我。”
方令宜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忍不住说:“温宓,应天府是缉凶查案的。”
温宓挑了挑眉毛,还想再和方令宜斗斗嘴皮子,徐观又回来了,只是神色凝重,脸色不大好看。
方令宜问:“徐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徐观低声说:“既明,府台说李家的案子不用再查了,叫我们早些结案。”
方令宜愣了愣,“为什么?”
徐观欲言又止,最后用手指在方令宜掌心写下了一个“文”字。
方令宜皱着眉,反应过来之后脸色一变,攥紧了拳头。
这个文,不是文武的文,而是建文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