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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姝 八抬的花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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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便是永乐四年十二月初八。
方令宜与温宓提着贺礼到徐观家赴宴时已近昏时。方令宜下职后回家换了身正青的常服,长身玉立、温文尔雅,像话本评书里写的被榜下捉婿的状元郎。
徐观今日告了假,一早就往城外迎亲去了。院中宾客寥落,大多是应天府的人,见了方令宜都遥遥拱手致意。然而等到她走上前,众人又齐齐一愣——沈仵作平日里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不近女色,今日身后竟跟着个天仙似的姑娘,滴溜溜一双大眼睛,看人时先带三分笑模样。
温宓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扯了扯方令宜的袖子,小声说,“推官这人缘看着不大好啊。”
方令宜没忍住笑了笑,“你何以见得?”
温宓一抬下巴,“你瞧,来的人这么少。”
方令宜一愣,抿了抿唇。
翰林院里多的是因为朝中无人而坐了几年、甚至十几年冷板凳的士子。最后被吏部大笔一挥分配到边远小县去当个县官,一生的仕途也就草草定下了。而徐观能在翰林院待了两年就被分派到应天府做京官,一方面是因为他才思敏捷、可堪大用,但究其根本,还是得益于他的老师黄淮的举荐。
黄淮是浙江温州府永嘉人,洪武二十九年中应天府举人,翌年登春榜二甲第五名,授中书舍人。燕王朱棣入京登基后,曾于奉天门左室召见黄淮询以政事,黄淮对答如流,深得圣心。
其后,黄淮与解缙、杨士奇等六人入直文渊阁,预机务。皇帝每上朝议事,常命黄淮与解缙侍立左右,以备顾问——直至永乐二年正月二十六日,黄淮奉命与解缙同为会试考官。
永乐二年甲申科会试,三甲进士共计四百七十人,其中竟有一百一十一人出身江西,甚至一甲进士三人和二甲进士的前四名也全部是江西吉安府学子——主考官解缙,正是江西吉安府吉水人。五名任廷试读卷官的内阁学士竟全是江西人,其中三人为吉安府人。
永乐帝即位后的第一场科考,俨然成了江西吉安府的人情科。
徐观出身浙江临安府,正是在永乐二年间中榜。黄淮身为主考官之一,自然而然地成了那一科考生的恩师。黄淮在遍地江西学子中独独收了同样来自浙江的徐观为入室弟子、又举荐他到应天府任推官一职,个中的深意自不必细说。
徐观才貌不俗,又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黄淮身为师长,对他的婚事早有一番打算。进士与庶吉士之间盛行座主、门生关系,朝堂局势盘根错节,婚事有时也是错杂关系中紧扣的一环——可徐观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意孤行地娶了薛成璧,一个无父无母、对仕途毫无助力的孤女,此举无异于是当众打了黄淮一记耳光。
是以今日徐观成亲,黄淮称病未曾赴宴,连带着他的门生们也看风使舵,个个都找借口推说有事,到场的只有平日里在应天府朝夕相处的人。
但今日是徐观大喜的日子,方令宜并不打算把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说给温宓听,徒增徐观与薛成璧的难堪而已。方令宜弯下腰,低声说:“回家再给你讲,等会儿当着徐大人的面可别说这话。”
温宓白了她一眼,“我哪有那么没眼色?”
温宓跟着方令宜入了座,立刻有相熟的人问:“既明,这位是……?”
这次方令宜赶紧抢在温宓前面答道:“这是我表妹,温宓。”
衙役们七嘴八舌地夸温宓长得标致,直说和方令宜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宓似笑非笑,调侃着说:“诸位大哥过奖,我可不及‘表哥’好看。”
众人说说笑笑,没有人留意到方令宜被温宓这一声不怀好意的“表哥”叫得面红耳赤——脸上的神色还端得四平八稳,但微微的潮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交领里去。
蒜头鼻的捕快问:“嗳,你们听没听说?徐大人这个新娘子,是城南绿醅楼的掌勺。”
同桌的小眼睛捕快嗤之以鼻,“老张,你这都是几百年前的老消息了,谁不知道?”他扬了扬下巴,说:“我前儿就去了趟绿醅楼,还特意上后厨转了一圈呢。”
旁边的人都起哄,问:“见着人了?那姑娘长得如何?和徐大人相不相配?”
小眼睛挠了挠头,“那我不知道。我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绿醅楼的跑堂说掌勺忙着嫁人,自个儿在家里置备嫁妆呢。”
一桌差官齐齐地嘁了一声。小眼睛唏嘘道:“谁能想到,徐大人那么个人物,最后居然娶了个厨子。早知道头两年我就把我妹子介绍给徐大人了,说不定还能跟徐大人沾上亲,悔啊。”
蒜头鼻笑他是痴人说梦,“就你妹子那体格,亏得是嫁了个杀猪的屠夫。要是跟了徐大人,他俩站在一块儿,那才真叫胖嫂子骑瘦驴——不搭嘎。”
小眼睛一拍桌子,笑骂道:“扯你娘的臊!他奶奶的你小子腚上痒痒是吧?”
方令宜曲指敲了敲桌子,“这儿有小姑娘在呢,嘴上留个把门的。”
衙役们整日里满嘴荤话说惯了,这才想起来桌上还坐着个如花似玉的“表妹”,一拍脑门,朝温宓作揖赔罪,又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谈笑之间,已能听见院外长街上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声响了。一桌人抻长了脖子等着瞧新妇的庐山真面目。然而锣鼓声与喧闹的人声都渐次歇了,却迟迟不见新人入内。
“这是怎么了?”蒜头鼻调笑道,“新娘子闹脾气不肯下花轿?这往后徐大人家里头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众人都哄笑起来,温宓却眯起了眼睛,转头对方令宜说:“咱们出去瞧瞧。”
温宓面色如常,但眉眼间全然不是先前好奇、打量的神情。方令宜心下一紧,立马起身离席。两人走远了些,她才低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有尸气。”温宓大步朝外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算太重,你不用担心。”
两人出了徐观家的大门,果然迎亲的队伍已经停在门外了。但喜婆一脸诧异地同旁边的妇人窃窃私语,周遭围着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街坊百姓。
“妻妾同一台轿子迎进门,我还是头一回见,哪有这样办事的?娘家臊都要臊死了吧。”
“谁说不是呢?但是我听说啊,这儿住的好像是个应天府的大官,他娶的正妻是个酒楼的厨子,而且没爹没娘、没人给撑腰。说不定就是吃准了正妻拿他没辙,急着要把小妾也纳进门呗。这齐人之福,一般人可享不来呦。”
方令宜皱着眉,带温宓从围观的人群中穿过。她终于看见了一身喜服的徐观,却没贸然上前——因为她同样看见,八抬的花轿前,并肩站着两位穿大红嫁衣的新娘。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大红麒麟通袖袍、销金小杂花纹的霞帔,戴着一模一样的金宝钿花翟冠。
但徐观似乎对此毫不知情。他蹙着眉,走上前轻声问,“薛娘?这是怎么回事?”
两位新娘一同掀起了盖头,吓得徐观直接后退了一步——
那两个姑娘竟然长得也一模一样!
她们脸上慌张惊恐的神色都不似作伪,齐齐朝徐观迈了一步,“徐观,我才是薛成璧!”
人群中的温宓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左边新娘的手臂。方令宜紧随其后,听见温宓压低了声音同她说:“你有什么仇怨,我能帮你了结,何必为难无辜之人?”
徐观脸色发白,但他看见方令宜朝他点了点头,立刻上前扶住了右侧的薛成璧,“薛娘,别怕……没事了。”
那假新娘在温宓的注视下,极轻且缓地点了一下头。温宓将她重新扶进花轿,站出来说:“薛娘的同胞妹妹舍不得姐姐嫁人,这才同大家开了个玩笑。徐大人需记着薛家妹妹的嘱咐,好生对待薛娘。两位请拜堂吧,别耽误了吉时才是。”
徐观明白温宓的用意,郑重地朝她拱手一拜,扶着薛成璧进了贴喜字的大门。周遭的百姓交头接耳,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没有人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议论过几句也就各自回家去了。
喜婆也跟着进去了,留下轿夫在原地踌躇不安,问温宓:“姑娘,这轿子……”
温宓想了想,说,“劳烦你原路将薛姑娘送回去吧。薛姑娘面薄,恐怕不愿自己一个人穿着喜服被人瞧见,你们将轿子放在院中,自行离开便是。”
方令宜上前,掏出几块碎银放到轿夫手上。那轿夫见了赏钱,连连点头道谢,“兄弟几个一定把薛姑娘安然无恙地送到家,您二位回见。”
轿夫们抬着轿子慢慢走远了,方令宜问:“温宓,这是怎么回事?刚刚你同她说……仇怨?”
“那是罗刹鸟。”温宓背着手,“坟前积尸之气,久而化为罗刹鸟,喜食人眼。”
方令宜大惊失色,“那你还让那几个轿夫送她回去?她会不会路上……”
温宓摆了摆手,“稍安勿躁嘛。罗刹鸟不在那轿子里,我答应了会替她了结仇怨,入了夜她还会回到这里找我们的。”
方令宜迟钝地哦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让人把轿子抬回去?”
“要是让别人知道婚宴上凭空消失了个人,推官这亲就不用成了。”温宓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方令宜,你的聪明脑袋呢?”
温宓拍了拍肚子,转身往院中走,“走吧,吃点东西去。今夜可算有的要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