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鸭血 我只要因果 ...
-
早些年间,马道街是江南首富沈万三的居所。
沈万三本名沈富,万三者,万户之中三秀,乃是巨富的别号。洪武初年,皇帝大量迁徙富户充实京师,沈家便是在那时自苏州迁居南京的。沈万三曾出巨资助建聚宝、通济、三山、洪武等城门墙垣,举家移居马道街后,为兴建宅院,沈万三招募了大量的木工匠人聚集于此,因而马道街后面的巷子便叫木匠营。
沈万三还请人在马道街盖了几间茅屋,供路人内急之用。有了茅厕就需得有马桶,马道街沿城墙的侧巷便又因箍桶的店铺、木匠热闹起来,沈万三大笔一挥,将此巷命名为箍桶巷。
然而到了洪武五年的时候,沈万三在自家宅邸中宴请皇帝。皇帝见了这繁华热闹的马道街,却连连冷笑,说,“木匠营、木匠营,营为天子军队之号,木匠营岂不是要造反?箍桶巷,简直就是鼓动巷!前为鼓动后为营,这中间不就是马到(马道街)成功了?”
说完,皇帝愤然甩袖离席。同年,沈万三因“犒天子之军,此乱民也”的罪名,被一道圣旨发配去了云南充军。此后,马道街也因皇帝一句“马到成功”之言冷清凋敝下来,再不复从前南来北往、人声鼎沸的景象。
沈慈留下的宅子就在马道街的后身,是一处三进的院落。三正两耳、两间厢房,正房之后又另有后院与后罩房。
这样大的宅院,沈慈一年六两银的微薄俸禄断断买不起,乃是前任应天府尹调任外县时所赠。三进三出的四合院,住一大家子绰绰有余。从前沈慈与方令宜同住都显得空旷,如今沈慈病故,偌大的四合院只住着一个方令宜,愈发得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方令宜推门将二人领进去,绕过垂花门便是内院。
“正房从前是我师父住,里头的书籍、陈设都还没有整理。我住在西耳房,东厢房冬冷夏晒,做存放杂物之用。”方令宜看了看温宓,“如今西厢房和东耳房都空着,你和阿萝想住哪里?”
温宓环视一圈,最后挑了与西耳房相挨的西厢。
方令宜说好,从自己的房间搬了床被褥到西厢。温宓跟在她身后,看方令宜弯腰铺床,“西厢常年无人居住,有些冷清,你与阿萝暂且将就一晚,等到明日再添些物件摆设进来。”
温宓笑眯眯地倚在门口,“不将就,朝天宫的屋顶都睡过,这怎么能算将就呢?”
方令宜懒得拆穿她,转头问阿萝,“阿萝,你之前下井,裙子还湿着,我去找件衣裳给你换好不好?”
阿萝第一次正眼瞧方令宜,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方令宜朝她笑了笑,又回房间去翻了几件干净衣裳拿给阿萝。但阿萝却没接,转头看向温宓。
温宓抱着胳膊,“有的穿就别挑了啊。”
阿萝还是看着她不动,温宓啧了一声,“没钱。”
方令宜懵懵地看着她们两个,“阿萝在跟你……说话?”
温宓一点头,“阿萝不是哑巴,自然能说话。只是我做的傀儡没有舌头,发不出声音,鬼说的话寻常人听不见而已。”
“阿萝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要穿裙子,”温宓挑了挑眉,“还要花的。”
方令宜瞧了瞧自己手上素净的衣衫,说:“好,那明日出门买裙子去。”
“方令宜,”温宓抱着肩睨她一眼,“小孩子不能娇惯,往后她要星星、要月亮怎么办?我可弄不来。”
方令宜哭笑不得,“衣裳裙子而已。”
温宓还要再说什么,却听长街上远远传来晨鼓声——原来她们三人竟折腾了大半夜,如今都已五更天了。
方令宜喃喃地说,“天亮了。”
温宓没听清,转头问她,“你说什么?”
五更的天,还只是朦朦胧胧得亮。天色将晞,霜露与熹微的日光织成水乳交融的白茫茫一片。一身黑衣的温宓站在那苍白的日光中回过头望她,如真又似幻。
“……没什么,”方令宜抿了抿唇,“你是想睡一觉、还是想出去吃些早点?”
一听到吃,温宓立马站直了身,“出门吃东西去,我快要饿死了。”
敲过晨鼓,路上便渐渐有了行人。沿街的早点摊子也陆续支了起来,一条街上都是烟火气。
温宓选了一个鸭血粉丝汤的摊子坐下,“咱们吃这个吧,闻着好香。”
“你倒是会挑,”方令宜笑了笑,“整条马道街,最有名的摊子就是这家鸭血汤。”
清早食客还不算多,摊主热络地跑到桌前来问:“沈公子您今儿出门可真早,吃点什么?”
“鸭血粉丝汤,要……”方令宜看了眼对面安静坐着的阿萝,“阿萝……”
温宓接口说:“两碗就成。”
摊主应了一声好,转身回灶上煮鸭血汤去了。方令宜低声问:“阿萝不能吃东西吗?”
温宓点点头,“尝不出味道的,况且阿萝是‘铁石心肠’,吃了没法子克化。”
阿萝回给她一记白眼。
灶上火烧得旺,粉丝熟得也快,不一会儿的功夫,摊主就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端上了桌,指着边上的瓷罐说,“那儿有辣子,您二位慢用。”
烫熟的粉丝晶莹剔透,舀一勺鸭血,再码上片得极薄的鸭肝、鸭胗、鸭肠等,最后浇一大勺用鸭架吊出来的高汤。淋一圈店家自制的辣子,红通通的辣油裹着翠绿的香菜葱末,叫人只是看着便觉得胃口大开。
温宓颇有兴致地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虽说这一碗汤多是内脏,但因为舍得放佐料,半点不见下水的腥气。鸭血滑嫩、鸭肝绵软、鸭胗脆且弹牙,粉丝煮得软而不烂,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真羡慕你啊,方令宜,”温宓舀了一勺汤喝,眉毛都要鲜掉半边,“一出门就能吃到此等美味。”
方令宜笑道:“从前我以为,修行之人都要摒弃口腹之欲,如书中所写那般‘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温宓撇了撇嘴,“我是鬼修,不用锻体的。只有如陆玉衡那糟老头一般的剑修才辟谷。”
方令宜挑起一筷子粉丝,想了想昨夜见到那人的模样,“他看起来还很年轻。”
“是吗?”温宓微微一笑,“那你眼神可能不大好,那老头都一百多岁了。”
不知是被温宓的话吓到还是被辣油呛了嗓子,方令宜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
温宓赶紧抄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茶润润嗓子,“哎呀,你小心一点嘛。”
方令宜缓了缓,震惊道,“一百多岁?可他明明看起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温宓耸了耸肩,“说不定那老头也挺爱美的呢?”
方令宜喝着茶,突发奇想问:“温宓,那你如今多大了?”
“我?”温宓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漫不经心地说,“应该是十五岁吧,也有可能是十六岁。”
方令宜看了看她,又想起昨天晚上她连洪武二十一年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不由得问道:“十五、六岁,那该是生在洪武二十五年左右,为何你却不知洪武的年号?”
温宓搅了搅面前的鸭血汤,“我出生时父母都死光了,我师父救了我、把我带上了小咸山。师父避世不出山门,山中无岁月,自然不知道什么年号。”
方令宜抿了抿唇,说:“……抱歉。”
“嗯?”温宓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道什么歉?”
她大约突然反应过来,方令宜是觉得谈起了她的伤心事,非常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我连生身父母的面都没见过,并不会因此而难过。有求皆苦、无求乃乐,我对父母亲缘无欲也无求,所以从不为此所苦。”
方令宜捏紧了筷子,问:“你不会因父母的事心生怨恨吗?”
温宓说,“佛家谓恨,由忿为先,怀恶不舍,结怨成性。忿、恶、怨,都只会坏了我的修行。我只要因果了结,种恶因的人得恶果便足够。”
因果了结,就足够了吗?
方令宜苦笑了一下,说,“你一个道士,竟也信佛吗?”
“此言差矣,”温宓装腔作怪,双手合十朝她一拜,“天下大道本是一家,施主着相了。”
用过了早膳,三人一同去为阿萝买衣裙。
成衣铺的掌柜见今早一开张就来了客,且是三位叫人看着赏心悦目的客,顿觉这是个好兆头,欢欢喜喜地将她们迎进门,“三位里边请,小店的成衣料子好、样式新,都是当下最时兴的,不管是公子挑还是夫人、千金买,都再合适不过。”
方令宜:“……”
被错认成一家人的尴尬让方令宜欲言又止,但她看见温宓脸上戏谑的笑容,咳了咳说,“给她们两个买。”
“我就不用了吧,”温宓瞥一眼难得开心的阿萝,“我又不是小孩。”
方令宜看着温宓这从头到脚的一身黑,说:“白天穿夜行衣,会让人觉得你不怀好意。”
“什么夜行衣?”温宓难以置信,“我这是正经道袍好不好,还是有暗纹的,没有品味。”
方令宜妥协道:“是是是,那你总要买身换洗的衣裳吧?”
温宓眼珠一转,撇撇嘴到旁边的架子边上看料子去了。阿萝啪嗒啪嗒地跑过来,将一条大红绣缠枝石榴纹的马面裙捧到方令宜面前举高。
言下之意:她喜欢这个。
方令宜正想叫包起来,掌柜见了却慌忙去接阿萝手上的裙子,说,“哎呦喂,小千金,这裙子我搁在柜子最上头,您是怎么翻下来的,可当心别摔了、碰了。”
方令宜问,“怎么,这裙子不卖?”
“不是我不想卖,”掌柜赔笑道,“这是泰宁侯府订做的喜服,定下了后日要来取的。”
泰宁侯陈珪之名,南京城里妇孺皆知。
方令宜哦了一声,“原来泰宁侯府有喜事。”
那掌柜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说,“不瞒您说,这还真不是什么喜事。”
方令宜做了个倾听的姿态,掌柜凑近些,压低了嗓门说,“侯府订这喜服可不是为了娶新妇,而是为了办冥婚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