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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霜 ...

  •   陆玉衡背着他的剑自屋顶一跃而下。方令宜这才看清楚,那是个白发的青年人,玉质金相、风骨凛然,像是话本子才能写出的、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然而长得再好看,一张嘴就老气横秋地骂人是邪门歪道到底不招人待见,方令宜上前一步隔开他与温宓、阿萝,高声问道:“你是何人?”

      陆玉衡皱了皱眉,说的却是,“你一个凡人,何故与她厮混?过来。”
      方令宜冷笑了一声,“年纪轻轻一头白发,我看你才像走火入魔的邪门歪道。”

      她背后的温宓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温宓清了清嗓子以作掩饰,走出来装模做样地朝陆玉衡行了一个作揖礼,“温宓拜见正使。”

      陆玉衡对言语冒犯他的方令宜并无反应,却对毕恭毕敬的温宓厉声道:“今夜城南的异象,可是你所为?”
      “正是、正是。”温宓点了点头,见陆玉衡把眼睛一瞪,立刻又笑眯眯地补充道,“路过之时顺手清理了一下,正使不必费心褒奖我。”
      陆玉衡问:“有何凭证?”
      方令宜站出来说:“我可以作证。城南李府的鬼是温宓除掉的,应天府暴起伤人的尸体也是温宓制服的。”

      陆玉衡把清凌凌的目光转向方令宜,“肉眼凡胎,不要被她蒙蔽。”
      方令宜眉心蹙了蹙,但她对上陆玉衡的眼神坚定、寸步不让,“温宓今夜两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她伏尸除鬼都是我亲眼所见,我没有理由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觉得她是在蒙骗我。”
      陆玉衡垂眼沉思,温宓叹了口气,“我一心敬仰正使、为仪鸾司效力,正使何故疑心我至此呢?”
      “巧言令色,”陆玉衡斥道,“大道三千,你偏修鬼道,其心可诛。”

      温宓掩着面,泫然欲泣,“若是有别的法子,谁愿意修鬼道呢?我从前同正使一样,是个剑修,十七岁时便已结丹得道。可我是旁支庶出,原本以为,得了道就不用再受族人的冷眼轻蔑,可谁知族中长老偏心嫡亲的族姐,竟活生生挖了我的金丹给伤重的族姐续命。我失了金丹、剑道已断,原本以为此生都无法再修行,不想却因剖丹时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阴差阳错顿悟了鬼道,这才不得不转修此道。我虽修的不是大道,可从未作过恶、害过人,不然道录司也不能把我的度牒送到仪鸾司去,正使明鉴啊。”

      温宓这一番话说得凄凄惨惨、怆然涕下,连带着陆玉衡身后的小道童都抹了抹眼泪。
      但陆玉衡不为所动,又指着阿萝问,“那你这傀儡是怎么回事?”

      方令宜闻言心下一惊。
      阿萝竟不是人,而是傀儡吗?

      温宓答道:“阿萝生前所在的门派,位于北疆与中陆的边界。正使您是知道的,北疆遍地魔修、战乱不断,中陆边境也深受其害。阿萝所在的小门派就因为缴不上魔修要求的银两,竟被屠了满门。阿萝怨气难消、去不了地府,成为滞留人间的游魂,辗转飘荡到我修行的小咸山上。我曾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位鬼修前辈所著的笔记,里面详尽记载着制作藏魂傀儡诸事,我便为阿萝做了一副傀儡,好叫她不至于孤孤单单游荡在世间。”

      陆玉衡皱了皱眉,“若只是为了承载游魂,傀儡为何要用玄铁打造?”
      温宓眼珠子一转,啊了一声说,“玄铁坚硬不易受损,我怕我死了之后阿萝断胳膊断腿的,没人给她修缮。”

      陆玉衡垂眼看了她许久,最终说,“温宓,倘若有一天你作恶犯戒,哪怕你逃到天边我都会亲手杀了你。”

      “是是是,”温宓低下头去,笑眯眯地说,“谨遵正使教诲。”
      陆玉衡又皱着眉看她,似乎对她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样子很是不满。温宓想起什么,补充道:“今夜在李府除鬼时发现了鬼婴的踪迹,但我们去的时候它已经跑了,或许逃窜到了城中。”
      陆玉衡说知道了,白衣的剑修御剑登天而去,带着他的小道童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温宓拿胳膊肘捅了捅方令宜,“瞧见了吧,那老头就是仪鸾司的正使,陆玉衡。虽说脾气是臭了些,但确实是有点子本事的。你看见他那把剑没有?那是商朝时用神农鼎铸成的双剑之一,名为日月同辉,是历代悬天教掌门的佩剑。抓鬼婴的事交给他,你不就必再担心了。”

      方令宜却看了看她,说,“温宓,你真的被人挖了……”
      温宓理直气壮地说,“当然不是啊,这故事是我听来的,骗骗那老头而已。”
      方令宜松了口气,“那阿萝……”
      温宓沉默了一下,说,“阿萝的事却是真的。”她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漆黑的眼睛里有着野兽一样蛰伏的锋芒,“所以我用最坚硬的玄铁为阿萝做了傀儡,带她杀光了那个山头上所有的魔修。”

      方令宜看着阿萝猫一样圆圆的眼睛,最后说,“都过去了,阿萝。”
      阿萝没有搭理她,方令宜也并不在意。温宓突然伸手拍了拍方令宜的手臂,问:“小仵作,你叫什么?”
      “……沈晏。”
      温宓却微笑了一下,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方令宜定定地看着她,吸了一口气,妥协似的说:“……我叫方令宜,慎终宜令的令宜。”
      “方令宜……”温宓极轻、极缓地重复了一下,而后笑着说,“我虽听不懂什么叫慎终宜令,却也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温宓,”方令宜一忍再忍,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今晚在应天府,你是如何知道我是女子的?”
      温宓笑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方令宜,我可是鬼修,鬼修看人靠的可不是眼睛。”
      方令宜看着温宓,突然之间觉得轻快且放松。
      太多年没有人叫过她方令宜了,她戴着名为沈晏的面具日日隐瞒、小心翼翼地遮掩,或许将来有一天自己都被蒙骗过去了,觉得方令宜这个名字遥远且陌生。

      “方令宜,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日你们审问李府下人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方令宜略思忖了一下,说:“可以。”
      温宓笑着睨她一眼,“你不问问我要做什么?”
      “是为了那菩萨像吧,”方令宜说,“若那东西真的凶险万分,剩下无头的菩萨身不知所踪,终究是一桩隐患。”

      温宓背着手笑了笑,说,“方令宜,你现在又不防着我、不觉得我是坏人了?”
      方令宜抿了抿唇,停下脚步朝她拱手致歉,“之前是我以白诋青,抱歉。”
      “嗳,跟你说着玩呢。”温宓闪身躲开她这一揖,笑着朝方令宜扬了扬手——她手上还缠着方令宜给她包扎用的帕子,“这个已经当你道过歉了。”

      方令宜于是看着她也笑了。

      深秋夜凉,冷风鼓动她的衣角,方令宜问:“那明日我该去哪里找你和阿萝?”
      温宓苦着脸,唉声叹气,“我与阿萝身无分文、居无定所,一般是睡在朝天宫的房顶上,你来朝天宫门口寻我们便是。”

      方令宜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倘若时间倒退回一个时辰前,方令宜或许真的会信她漂泊不定、风餐露宿。但刚才方令宜已经见过了温宓是怎么把那仪鸾司正使骗得团团转的,她现在哭丧着脸、眼睛里却藏着笑的样子,和刚刚一模一样。

      但方令宜鬼使神差地说:“我师父在马道街留了一处宅院给我,若你和阿萝不嫌弃,不如暂住在那里。”
      “不嫌弃、不嫌弃,”温宓立马换上笑脸,“请带路。”
      方令宜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在前面。

      身后的阿萝伸手扯了扯温宓的衣角,温宓侧耳听了听,笑眯眯地小声说,“啊,骗骗她怎么了,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嘛。”
      阿萝圆滚滚的眼睛紧盯着她,温宓听完她的话,点了点头,说,“我确实觉得她很有意思,你不是也蛮喜欢她的吗?”
      阿萝眼睛一转,松开温宓的衣摆朝前走,不肯理会她了。
      温宓朗笑出声,眉眼舒展。她快步追上去,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唉,我说你们两个,倒是走慢些啊。”
      南京秋夜的风,既冷且冽,像一壶隔夜的酒,晚霜在瓶口结成寒露。所有汹涌的暗流都藏身在这凛冽的风声之下,表面水平如镜,实则洪水滔天、风浪将至。

      永乐四年,是温宓一生的分水岭。
      前十五年她是高悬在天上的一弯月,垂着她慈悲怜悯的眼,俯瞰世人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往后她也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土、一只蝼蚁,她在人世间落地生根,受七情煎熬、被六欲裹挟。
      或许是因为永乐四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瓯宁王朱允熙和他的母亲吕氏会双双命丧火场,而她也终于走出小咸山,千里迢迢来到南京。
      又或许只是因为永乐四年,她在应天府遇见了方令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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