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菩萨 ...
-
温宓走到石井旁绕了两圈,又探头往里看了看,说:“这井下有东西。”
方令宜立马挽起袖子上前,“我找截绳子下去看看。”
在应天府的四年里,捞尸的事一般都是落到她头上,像这样的井方令宜下过不知多少回。
温宓抬手拦住她,“不用这么麻烦,阿萝。”
阿萝像个影子一样从她们背后闪上前来。方令宜忙说:“我去吧,阿萝身手再好也还是个孩子,你别让她下去看那些……”
只听扑通一声,阿萝已经跳下了井口。
方令宜:“……”
温宓笑眯眯地说,“放心,阿萝可不是普通孩子。”她俯身到井边,朝里面喊,“阿萝,底下的东西但凡不是泥和水的,全都带上来。”
阿萝敲了两下井壁,示意温宓她知道了。
一盏茶过后,井下传来凌空踏步之声,阿萝将两具尸体丢出了井口。方令宜匆匆上前想将阿萝拉上来,但阿萝盯着她的伸出的手没有动——虽然自打初见时阿萝就一直面无表情地板着一张脸,但眼下方令宜还是隐隐从她的目光中读懂了一点警惕,和类似于“敢碰我我就把你的手剁掉”的警告。
温宓上前,拍了拍方令宜的肩,“阿萝自己能上来,没事的。”
方令宜收回手,阿萝才从井口飞身而出。她走到温宓身边,从湿漉漉的袖口里翻出了半块玉佩和一个菩萨像的断头。
白瓷的菩萨从细细的脖颈处断裂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头颅,明眸皓齿、慈眉善目。
温宓接过来,摸了摸阿萝的脑袋以示嘉奖,“多谢阿萝。”
方令宜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到一旁翻检阿萝提上来的尸体。一男一女的两具尸体,皆因为腐败而略微膨胀,辨认不出原本的容貌,但其中的女尸应是阿宝无疑——尸体的着装与她们方才见到的阿宝一致,手臂上还箍着那只翡翠玉镯。
方令宜翻动着那具男尸,抿着唇皱了皱眉头。
温宓上前问:“怎么了?”
方令宜掀开尸身上的衣物,“你看。”
那男尸下肢的血肉已被啃食殆尽了,只剩森然的白骨裸露在外面。
温宓探头一瞧,也面露难色,“……这阿宝也太下得去口了。”
“……不对,”方令宜用手丈量着尺寸,突然面色一凛,“这不是成年女子的齿痕。这个大小,更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留下的。”她说着顿了顿,“可是婴儿又怎么可能……”
温宓眯了眯眼睛,“是鬼婴。”
方令宜抬头看向温宓,“什么是鬼婴?”
“怀孕的妇人,死后也能分娩产下婴儿,”温宓的脸庞在火折子昏暗的火光下半明半暗,“这种婴儿若是死了,便极容易承托母亲的怨气,尸变成为鬼婴。尸是人死后的肉身,多多少少会残留一些生前的情感。比方说,倘若一个人生前惧怕蟒蛇,那么此人尸变后也会对蟒蛇退避三舍。但鬼婴死于降生之初,它对世间一无所知、因而无所畏惧,只知腹中饥饿难耐,所以鬼婴作乱,最喜食人。”
方令宜闻言,立刻转头去翻看阿宝的尸体。她的鹿皮手套没带在身上,然而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伸手将尸体上的衣裙解开——阿宝的肚皮松松垮垮,产门附近有干涸成枯褐色的淤血,一截干瘪的脐带垂在外面。
方令宜想起阿宝滴在她脸上的血泪,和她最后望向井口那凄凉哀痛的一眼。
“温宓……”方令宜将阿宝的衣物裹好,“鬼婴是跑了吗?”
温宓垂眼说,“应该是跑了,李府内没有尸气。”
方令宜抿了抿唇,“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鬼婴吗?若它真的跑出去吃人,城中百姓吓都要吓死,又一个个手无寸铁,如何能应对得了?”
她看向温宓,“你能不能顺着阿宝尸体上的鬼气找一找,这鬼婴如今在哪里?”
温宓嘴角一抽,“……当然不能,我又不是狗。”
方令宜捏了捏眉心,“是我操之过急了。”
温宓宽慰她道:“行啦,别苦着脸了,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嘛。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李侍郎?”
方令宜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并没有见过李侍郎,要传李府的家丁前来认尸才能知道这具尸体是不是他的。”
温宓想起什么,把阿萝捞上来的两样东西拿给方令宜看,“你看这个。”
方令宜将那半枚玉佩拿在手里,摸到上面篆刻着几个小字,举起对着火折子昏黄的光细细看去,“金徽玉……金徽玉轸,”方令宜为之一振,“李侍郎名徽,字玉轸,这玉佩应是李侍郎的无疑。”
方令宜将证物收好,又看向温宓手上另一样东西,“这是什么?”
温宓笑了笑,将菩萨像的断头托在掌心。
“这是阿宝身上鬼气的来源。”
*
“阿宝既不是修道之人、也不是滞留人间百年的冤魂,她能化为厉鬼这件事本身就有蹊跷。”三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温宓将菩萨像的头拿在手上抛着玩,“而且方才在那院子里,你能听见她说话、她能触碰到你,我就觉得不大对劲。等到阿萝从井底捞出来这个,我才发现,这东西上面残存的鬼气与阿宝身上的如出一辙,却霸道得多。方才与我缠斗的不是阿宝,是它。”
温宓断言道,“这菩萨像绝不是一般的邪祟。”
方令宜刚刚叫李府门前的衙役将阿宝和疑似李侍郎的尸体都抬回应天府去了,又命人封了那处院落,只等到白天再叫李府众人到应天府去认尸、盘问。
“我的眼皮上沾了你的血,能听见阿宝说话有什么不寻常的吗?”
温宓摇了摇头,“鬼与人阴阳两隔,我的血只是暂且让你的眼睛能辨阴阳,你还是人,与她之间隔着生死,照理说你是听不见她的声音的,她也不应该能碰到你。”
温宓将那断头举高对着月光细细地看,白瓷的菩萨脸依旧神色慈悲和蔼。她长叹了口气,“烦死了啊,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日不知道我便一日抓心抓肺的难受。”
方令宜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夜,全然超出了方令宜过往二十一年的认知。她先前精神一直是紧绷的,感受不到丝毫倦意,此时骤然松懈下来,只觉风缱夜绻,浑身酸痛。
“温宓……”方令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斟酌了片刻才说,“你往后要去哪儿?”
其实方令宜想问温宓的事有很多,比如她从何处来、她为什么修鬼道、她的血为什么能割裂阴阳,但是话到了嘴边,只问出一句她往后要去哪里。
方令宜想,她们只有这一面之缘。温宓行事跳脱任性,两次相救,或许真如温宓所言,只是“顺手做件好事而已”。
萍水相逢、终有一别,她不该试图去窥探对方身上的秘密。
温宓随手将菩萨的断头塞进袖子里,说,“我和阿萝都觉着这南京城风光甚好,大约会再待上一段时日吧。”
方令宜点了点头,又问,“温宓,鬼婴的事,该怎么办?”
温宓摆了摆手说,“那东西难缠邪门得很,你就别操心了,仪鸾司会接手的。”
方令宜顿了顿。
先前温宓在应天府说她是仪鸾司的副使,彼时方令宜与徐观谁都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疯疯癫癫、信口胡言。方令宜有些犹豫地看着温宓,最后到底还是说,“温宓,洪武十五年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仪鸾司了。”
温宓却笑了笑,说,“只是世人不知道有仪鸾司而已。”
温宓背着手往前走,“道录司与僧录司每年费心费力地考核、选拔,就是为了举荐道行高深的修道之人进入仪鸾司,专管妖鬼之事。皇帝要独占天下的道士为他所用,自然不会轻易叫别人知道仪鸾司的存在。”
方令宜沉默片刻,有些难以消化温宓的话。
但方令宜并没有觉得温宓在骗她,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温宓突然间眉眼一沉——黑暗之中一道敏捷的身影猝然发难,泛着寒霜的一剑势如破竹般直逼两人身侧的阿萝。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疾,方令宜还没来得及拔刀去挡,耳边已听见了铮的一声嗡鸣。
方令宜惊呼道,“阿萝!”
阿萝竟然用手臂挡住了来势汹汹的一剑——那金石相撞的一声响,居然是剑砍在阿萝手臂上发出来的。
持剑之人是个与阿萝年纪相仿的小道童,穿一身白衣道袍,头戴木簪、扎混元髻。他凌空躲过阿萝带着猎猎劲风的一掌,飞身向后掠去,高声喊道,“师父!她果真不是人!”
温宓眯着眼睛抬起头,在瞧见临街屋顶上仙风道骨、鹤发翩翩的陆玉衡时,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呦,正使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找我过招来了?”
“邪门歪道,今日终于叫我捉住你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