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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枯井 自那黑黢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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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令宜带着温宓、阿萝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想要大摇大摆地从被衙役围得水泄不通的正门进去肯定行不通。方令宜提议不如绕到后街,或许可以翻墙进去。温宓却笑了笑说不必,伸手拍拍阿萝的脑袋,“阿萝,辛苦你。”
阿萝略一点头,冷着脸伸手拽住了方令宜的腰带。
方令宜:“……”
她想起阿萝从应天府的屋顶跳下来的场面,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瞬阿萝果然扯着她的腰带、将她夹在臂弯间飞檐走壁。阿萝的手臂坚硬如铁,几个跳跃间无声无息地落在李府偏僻的小院中。
紧随其后的温宓也轻轻巧巧地落了地,关切地上前拍了拍方令宜的肩,“你没事吧?”
全程头朝下的方令宜:“没事,多谢阿萝姑娘……呕。”
温宓脸上促狭的笑一闪而过,她以拳掩口,轻咳了一声,说:“没事就好,走吧。”
方令宜的眼皮上沾着温宓的指尖血,此时稍干涸了贴在肌肤上,有些紧绷绷的。
这两滴血,让方令宜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先前她看不见的东西。
早先瞧着寻常平静的李府,原来遍地都是涌动的黑气。黑雾遮天蔽日,几乎将整个宅院团团包裹在其中。
方令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温宓,抿着唇没吭声。
温宓的身上有着一模一样的、甚至更为浓稠厚重的黑气。
从她们三人踏入李府的那一刻起,这四面八方的鬼气就在缓缓向她们靠拢。起初方令宜以为是李府中的鬼察觉到了她们三个不速之客的闯入,然而仔细看过,才发现那些阴暗的鬼气竟然全都是朝着温宓涌过去的——它们仿佛是有意识的活物,争先恐后地围着温宓的身影盘旋而上,像个硕大无朋的怪物,在讨好地舔舐着温宓的脸颊。
然而温宓和阿萝都对此毫无反应,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李侍郎。方令宜在心里沉了口气。而后想办法逃出这个地方、逃离这两个人。
温宓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睁开眼问:“这府上的东南角,是什么地方?”
方令宜回想了一下,说:“是个废弃的院子,怎么?”
温宓微笑了一下,“鬼就在那个院子里。”
方令宜悄悄握紧了刀柄,“……你怎么知道的?”
温宓瞟了她一眼,突然朝她抬起了手。
尖锐的黑气瞬间自她的掌心拔地而起!
方令宜早有防备,下意识地侧身就地一滚。然而等她抬起头,却发现温宓面上含笑地站在原地,手上的黑气已消失不见了。
温宓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怕我啊,小仵作?”
她伸手拉方令宜起身,说:“我是个修鬼道的道士,靠除鬼、吸纳鬼气修炼。那鬼离得这么近,我自然能知道它在哪里。”
修鬼道的,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道士。方令宜看着温宓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突然间觉得这笑也变得不怀好意起来。
但温宓毕竟是眼下唯一能找到李徽的希望,方令宜也只能顺着她的话说:“原来如此。”
温宓笑了笑,负手走在最前面,“走吧,去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
更深夜静,李府中早已没有走动的下人,三人一路无阻地来到东南角的小院前。温宓推门而入,破旧的木板门不堪重负,发出令人胆寒的吱呀一声响。
这里的确是已经荒废许多年了,檐下布满蛛网灰尘。只是站在院中,便能闻到扑面而来的陈朽味道。方令宜抽了抽鼻子,常年和尸体打交道让她对腐败的恶臭味格外敏锐。她在微弱的月光下环顾四周,抬手示意温宓看向角落里的那口井。
那是一口青灰的石井,周围生着一圈湿冷的苍绿青苔——黑气正源源不断地从井口溢出,潺潺地淌了满地,又顺着门缝溢出院外。
温宓面色淡淡,“不请自来,叨扰了。”
话音未落,自那黑黢黢的井口中,缓缓伸上来一只苍白的、套着翡翠玉镯的手。
方令宜抬手按上她腰间的长刀,眼睁睁地看着那石井里爬上来一个人——或者该说,一个鬼。
那是个面目清秀的女子,因为过于消瘦,身上的素色衣裳显得松松垮垮撑不起来。她披散着头发,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
“你们……”女鬼开了口,嗓音泠泠如山泉,“什么人?”
李孙氏和李彦尸变后显然并不具备什么思考的能力,哪怕能口吐人言,也是浑浑噩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眼前这个女鬼的的确确是在同她们对话,这个认知让方令宜感到背上发凉。
温宓说:“我是个道士,叫温宓。”
“道士……”女鬼黑漆漆的眼珠僵硬地转了一下,“你们是……来收我的吗?”
温宓却没答,反问她,“我已自报了家门,你又是什么人?”
“我?”女鬼呆呆地回答,“我叫阿宝,洪武二十一年生人……”
温宓想了想,转过头问方令宜,“洪武二十一年是什么时候?”
这人怎么回事?
方令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低声答道,“十八年前。”
温宓又问阿宝,“那对母子是你杀的?”
温宓并不知道李孙氏母子的姓名,故而没有提及,但阿宝却咯咯地笑出了声,“是呢。”
她的脸色变得狰狞可怖、她的声音变得凄厉且刺耳,“他们一个狼心狗肺、一个有眼无珠,既是无用的东西,不如叫我摘来下酒——”
方令宜厉声道,“李侍郎何在?”
温宓难得地皱了皱眉,“你能听见她说话?”
方令宜还没来得及回答温宓,阿宝已经彻底被激怒,“他该死!他们全家都该死!你们是为他们来的……你们、你们也一起去死吧!”
井下有水流翻滚的声响,不过眨眼之间,那井口处竟泵出汹涌如潮的黑气,以铺天盖地之势朝她们压来。阿宝细长的身影倏尔消失不见,周遭只有她癫狂的笑声仍在回荡。
温宓面色一沉,两手结印于胸前。她身上霎眼间爆发开遮天蔽日的黑雾,饕餮般吞食着周遭弥漫的鬼气。
可那井下的鬼气却仿佛无穷无尽、用之不竭,还在源源不断地翻涌上来。
方令宜拔刀劈去,沾了温宓鲜血的雁翎刀竟真把那围上来的黑雾砍出一道缺口。但立刻有接踵而至的鬼气填补上她劈开的空隙,她的刀再快,也是无济于事。
“温宓!”鬼气重重,遮蔽了方令宜的视线。她终于在漫天黑气中找到温宓的背影,匆忙靠近,“我们怎么办?”
那背影转过身来,竟是阿宝泣血的面孔!
方令宜悚然一惊,转刀就要劈下去。可阿宝鬼魅的身形比她的刀快得多。那张清瘦的、布满血痕的脸转眼间就来到方令宜的面前。
阿宝掐着方令宜的脖子将她狠狠往地上一掼。方令宜手上脱了力,雁翎刀飞出去好远。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阿宝的手在不断收紧,她眼睛里流出的血泪滴到方令宜脸上,“你为什么不帮我呢?老天为什么不救救我啊!”
方令宜的脸涨得通红。她看见阿宝抓向她的手上指甲暴涨、利如刀刃,恍惚间想,原来如此,怪不得李孙氏和李彦的伤口像是锐器所伤,但边缘并不平整,且有抓痕。
阿宝的手高高扬起,但最终也没能落在方令宜的身上——一只白皙干净的手,直直穿透了阿宝心脏的位置。
阿宝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痛苦、怨恨、解脱、不舍,接连在她的脸上交替,她转过头痴痴地向那口石井望了最后一眼,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化作齑粉消失在夜风里。
“唉……原本不想杀你的,可惜了。”
方令宜倒在地上,费力地喘息着。有人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背。
“温……”方令宜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喑哑,“温宓?”
“抱歉,小仵作。”温宓从腰间的锦囊里翻出一截冰冰凉凉的东西覆在方令宜的喉咙上,绕到她颈后打了个结,“明明说了不会让你有事的。”
方令宜摇了摇头,“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知道温宓给她用了什么,方令宜只觉得喉间的灼痛感似乎消失了。她伸手摸了摸,触手却是丝绢般的质感,“这是什么?”
“鲛纱,”温宓简单回答她,“止血止痛的。”
方令宜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捡回她的刀,问:“这些鬼气该怎么办?”
温宓回身看了一眼。
阿宝已被诛灭,周遭弥漫的鬼气却在四散而逃,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她阖着眼伸出一只手,四面八方的鬼气却仿佛得了指引,你追我赶地顺着温宓的手臂往她身体里钻。直到将最后一点鬼气捏进掌心,温宓才睁开眼睛——她的眼睛里弥漫着黑色的雾气,遮盖了所有眼白的部分。
方令宜的脸上难掩震惊,急急攥住她的手臂晃了晃,“温宓!你怎么了?你醒醒!”
“嗯?”温宓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缭乱的黑雾又重新凝成漆黑的瞳孔,“无妨,修炼而已。”
方令宜讪讪地放开了她的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