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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疑心 一股青烟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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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这个身份并不是假的。
但她不是沈晏。
真正的沈晏死在建文三年,死在馆陶县,死在那一场滔天的洪水里。
她姓方,本名方令宜,是靖难罪臣的遗孤。
她幼时爱看《疑狱集》、《内恕录》等治狱之书,常常读到天色昏黑、废寝忘食。她不光要读书,还要托父亲的同僚将她带进应天府,看人审断疑案,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沈慈。自那时起她便时常扮男装、偷溜到应天府看沈慈验尸,沈慈也是个混不吝的老头,只要她不作怪捣乱,一切随她去。偶尔遇上沈慈心情好,还会给她讲讲检验尸伤的方法与道理。
靖难之变时她十七岁,是沈慈瞒天过海救下了她、又假借沈晏的身份将她藏在了应天府。其后的四年里,她日日裹胸垫肩,伪装成男子身形,加之她本就身量高挑、又舞得一手好刀,从无人怀疑过她的男子身份。
然而眼前这个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少女,竟然脱口就叫她姑娘。
方令宜以拳掩口,咳了一声,“我是男子。”
温宓挑了挑眉,对此笑而不语。
李彦被温宓掀翻出去后,重重地磕上了廊前的石柱,又摔落在青砖地上。他大约是摔断了周身的骨头,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摊开着,还在奋力扭动想要站起来,内脏流了一地。吓得徐观一路小跑,凑到方令宜身边。
“徐大人,”方令宜连忙扶了他一把,“您方才怎么不进屋去?”
徐观没好意思坦白他是被吓得腿软了跑不动,颇为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说:“抛下既明求生,实非君子所为啊。”
不远处角落里的李孙氏还在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儿子、心、还”之类模糊的字眼。她不管不顾地一头冲向三人中离她最近的温宓,方令宜手上的雁翎刀尚未提起,一道娇小的人影从屋顶直直俯冲下来,一拳将李孙氏砸进了青砖地里。
徐观目瞪口呆看着那四分五裂的青石板,“……我的天爷。”
方令宜心下骇然,横刀挡在众人身前,“什么人!”
那是个形容尚小的姑娘,看着至多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穿浅粉的对襟短衫,下着嫩绿的花缎襕裙,粉雕玉琢的一张小圆脸。她听见方令宜的喝问,却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了温宓。
“这是阿萝,”温宓按下方令宜的刀,笑眯眯地说,“阿萝无法说话,见谅。”
方令宜犹豫了一下,收刀入鞘。她有满腹的疑问没说出口,徐观已先上前一步,朝温宓和阿萝行了个大礼,“在下应天府推官徐观,这位是仵作沈晏,在此谢过两位姑娘救命之恩。”
方令宜也抱着刀拱了拱手,“多谢。”
阿萝面上冷冰冰的,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温宓摆了摆手,说,“无妨、无妨。”
温宓缓步走到李孙氏面前蹲下,将手悬在她额头之上,全然不顾李孙氏狰狞的面色与尖牙,徐观与方令宜俱是一惊。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股青烟自李孙氏的额间盘旋而出,竟像个活物似的,亲昵地缠绕上温宓的小臂,随即消失不见。
青烟消散后,李孙氏彻底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温宓又对李彦如法炮制,今夜人仰马翻的应天府才终于重归寂静。
温宓直起身,说:“这尸身上的怨气已消,不会再害人,两位尽可放心了。”
徐观没作声,方令宜神色凝重地看着温宓,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今夜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嗯?”温宓先是一愣,而后笑着说,“我刚救了你,你就这样冤枉我啊?”
方令宜心存戒备,抿着唇没说话。温宓见状摊了摊手,说:“在下仪鸾司副使温宓,是个专管伏尸除鬼之事的道士。今夜恰巧路过,见此地怨气横生,顺手做件好事而已。”
徐观与方令宜皆是一愣,都觉得这姑娘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洪武十五年间,□□皇帝诏令废除仪鸾司、改置锦衣卫,此事世人皆知。如今的大明,早已没有了仪鸾司的存在。
“无稽之谈。”方令宜拧着眉,“这世上哪儿来的鬼。”
温宓神色如常,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住方令宜,“生前怨念深重之人,死后一口怨气不散,则中阴身暴起,谓之尸变。你已亲眼见过,却仍不敢相信吗?”
方令宜迟疑了片刻,说:“我师父在应天府当了几十年的仵作,验尸无数,从未有过如此怪象。”
温宓也点了点头,说:“确实。寻常人的怨念,身死即消。能使尸起异变的怨气少之又少,除非……”
徐观探了探头,“除非什么?”
温宓却没答,只问:“这尸体从何处来?”
“城南李侍郎家,”方令宜说,“这是李侍郎的妻儿。”
“带我去看看。”
徐观和方令宜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犹豫——这毕竟是应天府的案子,且事涉朝廷命官。看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先前展露的本事,倘若她们真的心怀不轨、另有图谋,仅凭方令宜的一把刀和徐观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根本无从抵抗。
温宓看懂了他们的防备,耸了耸肩,说:“两位信不过我也无妨。只是倘若那地方真有什么能聚拢怨气、催动尸变的东西,往后死的人更多也说不定。”
方令宜抿了抿唇,说,“我带你去。”说罢,她回过头对徐观道,“徐大人,您留在应天府。”
徐观断然拒绝,“不成,岂有让你一人涉险的道理。”
“今夜之事过于离奇,总要有人留下,好将来龙去脉一一讲与府台大人。”
“这……”徐观还想再说些什么,温宓已经笑眯眯地截住了他的话头,“有我和阿萝在,她不会有事。若是那李府里头当真有些什么,推官一介书生,磕了碰了的总归不好。”
这话说得太直白,圆滑如徐观也忍不住噎了一噎。然而想到阿萝那孔武有力的一拳和李彦四肢瘫软、肠子洒了一地的惨状,到底还是拱了拱手,说,“有劳温姑娘。”
李府门前有应天府的衙役巡逻把守。
檐下已循例挂上了带奠字的白灯笼,乌沉沉的朱漆板门,像是沤着干涸的褐色血迹。高门之后,仿佛有窃窃私语与幽咽啜泣之声悄然流出。
她们在街口站定,还未靠近,温宓先眯了眯眼睛。方令宜见状,连忙低声问道,“可有不妥?”
温宓微微一笑,对着比她高了一头的方令宜勾了勾手指,“凑近些。”
方令宜不明所以,但依言俯身相就。靠近温宓的瞬间,方令宜在她身上嗅到了一种凛冽的香气,像深冬腊月里青瓦负雪的冰冷气息。
温宓抬手在方令宜的眼皮上飞快地点了两下。眼皮上一片濡湿,方令宜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被温宓急忙制止,“别碰,擦掉了就没用了。”
方令宜顿了顿,问:“这是什么?”
“我的血,”温宓伸出她不知何时割破的食指,指了指李府的大门,“你看。”
方令宜转头望去,却见团团黑气萦绕包裹着整个李府,从门缝间漏出来,汩汩流淌像溢出的水。然而把守在正门前的差官们却对此毫无反应,仿佛根本看不见那翻涌的黑气。
方令宜愣了愣,“这就是怨气吗?”
“不,这是鬼气。”温宓随手接过阿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看来这地方果然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呐。”
“鬼气?李府里的邪物,和李孙氏、李彦不同?”
温宓点了点头,“人死即为鬼。鬼差会按照生死簿上的时辰来到人间,为鬼引路去地府往生。但怨气过重的鬼淌不过黄泉、过不了奈何桥,只能滞留在人间,等道行高深的鬼差来超度。先前那两具肉尸不过是尸变而已,可没法跟鬼相提并论。”
温宓看向方令宜,“路就带到这里吧。你也瞧见了,此地鬼气重重,这鬼的道行必然不浅,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
方令宜抿了抿唇,说:“李侍郎至今下落不明,或许正与李府中的鬼有关。”
温宓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那又怎样?”
“我是应天府的仵作,只要有一丝救人的希望,就不能坐视不理。”方令宜朝温宓拱了拱手,“多谢温姑娘今日的救命之恩,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我如今能看见阴邪之物,进府寻找李侍郎时自会小心行事,不会给姑娘添麻烦,请姑娘带上我吧。”
温宓看了看她,摆出一副恐吓小孩的嘴脸,“你可能会死在这里,这样也无所谓吗?”
方令宜正色道,“倘如我因贪生怕死而错失了救人的机会,才会一生问心有愧。”
“刀来。”
方令宜愣了一下,双手捧着将她的雁翎刀递到温宓面前。却见温宓拔刀出鞘,竟徒手攥住了锋利的刀刃。方令宜阻止不及,温宓握着刀身的手已经滑到了刀尖,一柄长刀上鲜血淋漓。
“温宓!”方令宜震惊地看着她,慌忙从袖中翻出一块帕子要为她包扎,“你这是做什么?”
温宓伸着手任凭她摆弄,“人间的刀斧伤不到鬼,砍在肉尸上也毫无用处。但如今你这刀沾了我的血,便能杀鬼斩尸。”
她将雁翎刀还给方令宜,调侃道:“等下可别拖我们的后腿,小仵作。”
方令宜怔怔地用帕子包好温宓掌心的伤口,鲜血在绢布上洇成一片,“……多谢。”
“好说、好说。”温宓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走吧,进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