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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起 少女的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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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咸山上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寒云淡淡的天色接着负雪的连绵苍山。疾风呼号而过,雪珠纷纷扬扬如煎盐叠絮。
半山腰上有一间小小的别院。藏身在茫茫大雪之中,只能隐隐瞧见一点白墙青瓦的轮廓。
静室里焚着极清苦的莲子香。地心的博山炉压着夹缬笼裙绣地衣,山形重叠、轻烟缭绕。桌案上摆着莲心茶,白衣的青年与玄衣的少女对面而坐。
那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雪山霜海似的清冷容貌,却有着慈悲济世的菩萨面相——目秀神清、飞眉入鬓,眉心当间一点浅红的观音痣。
“温宓,”青年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平缓,“你当真要下山吗?”
“是。”温宓点了点头,正色道,“我一定要去。”
青年抬手为温宓添满茶盏,“我当年救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日日夜夜怀揣着仇怨不放的。”
温宓垂眼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水从壶口缓缓倾倒下来,说:“师父从前为我讲经,谓众生不由自主、不得不与憎恶者会合之苦恼,是为怨憎会苦。我并非日日夜夜惦记着报仇雪恨,我心中无恨也无怨,只不过是想去渡一渡我的怨憎会之苦而已。”
青年阖上双眼,叹了口气。
“万事皆有因果,众生随业报而轮回六道,她自会有她的果报。浊世藏污纳垢,你又何必踏足红尘?”
温宓笑了笑。
她有一张极漂亮的面孔。白玉雕成的根骨、鹅脂凝成的肌肤,真正是白瓷一样澄净通透的颜色。远山眉、桃花眼,目似点漆,像文人雅士书房里上乘的墨。墨锭浸在清水里沙沙地转动,浓稠的墨浆一圈一圈晃出去,是夜色沉沉时江面上打着旋的水。
此时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澄如明镜,像小咸山上皑皑的雪。
“师父焉知,我不是她的果呢?”
*
一慢两快的梆子声从寂静的长街上传进应天府,原来竟已是子时了。
月已中天,应天府内阒然无声。打更的梆子声在这夜里听着格外真切,愈发衬得这空空荡荡的应天府幽暗且阴森。大红的灯笼高高悬在廊下,急风摇动烛火,灯影幢幢,一如今晚惶惶不安的人心。
永乐四年的秋夜,南京城出了一桩命案。
户部侍郎李徽的妻儿,惨死在家中。
李府的家丁是亥时一刻来报的案,等到应天府的人赶到时,李徽已然不知去向,至今仍下落不明。
狭窄的木板床上停着两具尸体,皆盖着白布,风一吹,麻布擦过青砖地,沙沙作响。
仵作沈晏掀开白布,戴上鹿皮手套,用温水轻轻擦拭着尸体。
虽然早先在李府时沈晏已见过了两人的惨相,但眼下再看,依旧觉得触目惊心。
李徽的妻子李孙氏,被活生生地挖去了双眼,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她的脸上徒留两个黑黢黢的窟窿,像是死后不能瞑目,仍在瞪圆了一双眼睛怒视着来人。李徽的独子李彦则是左胸前破开了一个大洞,胸腔里的心与肺不翼而飞。血汩汩地淌了满襟,青紫的脸上还残存着惊惧目眦的神情。
一旁的推官徐观禁不住后退了一步,面露不忍,“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能叫人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徐观是永乐二年间的进士,甲申科第三甲的第一名。中榜后选翰林庶吉士,参与编撰《永乐大典》。徐观在翰林院待了一年,经恩师举荐,被吏部分派到应天府来做推官。
徐观把目光投向面不改色擦洗尸体的沈晏。沈晏是个清瘦的少年人。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高挑瘦削像画上霜翎不染泥的仙鹤。
徐观问道:“如何?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沈晏将尸体放平,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徐观拧着眉,又问:“既明,你跟随沈老在应天府这么多年,可曾见过这种凶残手段?”
沈老指的是前任应天府仵作,沈慈。
仵作行人,自古以来都是受人轻视的贱役。但沈慈验尸的本事叫人不得不叹服,几十年里仅凭冷冰冰的尸体,就为应天府无数奇诡疑案提供了探破的思路与线索,因而被众人尊称一声沈老。
半年前,沈慈病故,沈晏便接替了他应天府仵作一职——沈晏是沈慈本家的侄子,字既明。建文三年时,漳河、卫河洪水泛滥,冲垮了沈家在馆陶县的祖宅。沈晏幼年时父母早逝,洪灾过后便辗转来到南京投奔沈慈。沈慈见他才思敏捷又为人正直,便立帖为证,收了沈晏做弟子,叫他跟着自己验尸断案。
也正是因为沈慈的缘故,应天府众人都对沈晏礼遇有加,是以徐观虽是朝廷钦定的从六品官员,但依旧对沈晏以表字相称。
沈晏叹了口气,把蘸了酒醋的纸贴在尸体胸肋、腹脐等要害之处,“闻所未闻。”
徐观对着面前的尸身陷入沉思,沈晏已经用衣物将尸体盖好、浇了酒醋,又用草席裹紧。洗罨是为了使尸体软透、伤痕清晰地显露出来。
做完这些,沈晏说:“大人劳累了一晚上,不如早些休息。”
“死者的尸身就摆在我眼前,我却毫无头绪、全然不知该从何查起,”徐观怅然道,“心中有愧,不敢歇啊。”
“眼下李侍郎的行踪尚且不明、凶器也还不能确定,大人忧心案情,就更该顾全自身。”沈晏直了直僵硬的背脊,说,“用草席裹紧一个时辰后方能再次验尸,一个时辰后我去值房请您。”
徐观应下,两人回了各自的值房。
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但沈晏殊无睡意,李孙氏与李彦那不寻常的伤处在他脑海中打转。他将油灯挑亮了些,从卧榻旁的木柜中取出一册书来。那书看起来颇有些年头,封皮的颜色已略有褪变,上书疑冤录三个大字。
《疑冤录》乃是沈慈晚年所作,他将验尸过程中总结的经验与心得编纂成册,里面详尽记载了尸伤检验诸事。沈晏轻车熟路地翻看着,渐渐锁紧了眉头。
那两具尸体上的致命伤,果然都不是锐器造成的。
方才验尸时他便有所怀疑。若是被锐器所伤,被刃处当皮肉紧缩、呈花纹交错状。但李孙氏母子的创口并不平整,且有撕裂的痕迹,倒更像是……
某些关键的线索正呼之欲出,值房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敲门声。
沈晏愣了愣,放下书站起来,“谁?”
门外寂静无应答,沈晏上前两步,“徐大人?”
这次回应他的依旧是短促的、咚的一声闷响。
沈晏立马站定了脚步。
那不是敲门声。
敲门的声响合该比这更清脆、连续,而且门外倘若是应天府的人,没有道理不应声。
有人在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房门。
沈晏微微皱眉,轻手轻脚地从床板下摸出一柄雁翎长刀。
这刀是沈慈留给他的。沈晏在应天府的四年,要学的不仅是尸伤检验,沈慈还会请衙役、捕快教他拳脚功夫与刀法。被打倒了就爬起来、被割伤了就包扎好继续舞刀,以沈晏如今的武功,对付些寻常宵小并不在话下。
沈晏缓步踱到窗边。他轻轻将窗子推开了一点缝隙,却在望出去的瞬间瞳孔骤缩。
一张没有眼珠的、干瘪的笑脸,正趴在窗下望着他。
沈晏猛地拉上了窗子,一颗心惊得怦怦疾跳。他伸手一摸,额上俱是冷汗。
那是李孙氏——刚刚被他亲手裹在草席之中的李孙氏。
沈晏疑心是他自己一心全用在验尸上出了幻觉,但一声盖过一声的撞门声在这安静的夜里闯进他的耳朵,格外得清晰且真切。
这世上是没有鬼的。沈晏在心中默念。只有借鬼神之事混水摸鱼的人。
沈晏稳了稳心神,刚刚重新握紧手中的长刀,突然听见院子里响起徐观的一声惨叫。他当下顾不得许多,一脚踹开门出去,“徐大人!”
片刻前,徐观于半梦半醒中听见一阵叩门声。
徐观艰难地睁开了眼,却发现声音是从沈晏值房的方向传来的。他想着沈晏大约也是累得倒头就睡、连敲门声都听不见了,便起身去开门,睡眼惺忪地问:“何事?”
然而等徐观睁开眼睛,登时吓得魂飞天外,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挤出喉咙。
方才还端端正正摆在木板床上的两具尸体,此时一个趴在沈晏屋子的窗前、一个用头撞着沈晏的房门。听见了徐观的惨叫,齐齐扭动僵硬的脖子正面朝着他——两张青紫灰白的面孔,其中一个脸上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窟窿。
徐观吓得两腿发软,连跑都跑不动。却听见轰的一声,沈晏持着刀、踹门而出,倒塌的门板朝着李彦重重压下。
沈晏见徐观安然无恙,略松了一口气,“推官!进屋去把门窗关好!”
李孙氏没了眼睛,却仿佛仍能瞧见李彦被门板砸中的情形似的。她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张牙舞爪直奔沈晏而来。沈晏拔刀出鞘,沉劲于肘一刀劈下。精钢的长刀刃上寒光一闪,干净利落地斩下了李孙氏的小臂。
可李孙氏却仿佛根本察觉不到痛。
断臂垂落在两侧,仍面目狰狞地呲着牙冲上来,誓要从沈晏身上活生生咬下一块肉似的。她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心……我儿的心……还我儿的心来!”
沈晏反手横刀于身前挡住她的攻势,却听徐观大喊:“既明!小心身后!”
沈晏掌上用力,将李孙氏推出数尺之远。但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破空的声音已经来到背后。沈晏仓皇之间转过头,余光里瞥见胸前破了个大洞的李彦近在咫尺,他高高举起的手上攥着一截从门板上掰下来的、尖锐的木刺。
生死关头,沈晏在那一个瞬间里想到了很多事。
他想起儿时父亲在油灯下奋笔疾书,母亲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哄着他入睡。
他会闭上眼睛假寐,等到母亲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再咯咯笑着睁开眼睛。那样母亲就会无奈地、小声地唱着童谣给他听:“狼来啦、虎来啦,老和尚背着鼓来啦。往哪藏、庙里藏,庙里有个小二郎……”
他想起少年时在雪地里练刀。
教他刀法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断水刀,因为从前欠下的人情债,被沈慈生拉硬拽地拖到应天府来教他。断水刀嫌他天生缺乏习武的根骨,最开始不肯教他刀法,只叫他每天挥刀一万次,什么时候握刀的手不抖了,什么时候才肯叫他拜师学刀。那个时候沈慈每日天刚蒙蒙亮时就将他从床上薅起来练刀,寒暑无阻。沈慈还搬了张桌案到院子里,每天沈晏在树下铮铮地挥着刀,沈慈就伏案写他的《疑冤录》。
现在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调皮的孩子了,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
但是他的父母早就死了,和无数族人的尸骨混在一起,连一处坟茔也无。
沈慈也死了,死在他为之劳劳碌碌大半生的应天府。
如今他大概也要死了。
可沈慈生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嘱咐他续写的《疑冤录》他还没有写,他父母的血海深仇也还未能得报。
他还不能死。
求生的欲望让沈晏在一个瞬间里迸发出无限的力气。一柄长刀恶狠狠地向身后荡去,带动他整个人转向背后。罡风猎猎,劈过李彦的手腕,可李彦暴怒的面孔已在眼前,带着尸腐气的尖牙离沈晏的颈侧不过毫厘之差。
沈晏不甘心地咬紧了牙关。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从天而降的疾风直直将李彦掀飞了出去。沈晏感到眼前天旋地转,一头栽向地面。他想用刀支住身形,却被人一把攥住手腕拉了起来。
那是一只冰冷的、纤细的手。
沈晏的视线顺着一截玄色的衣袖往上,入目竟是一张看起来温柔可亲的团团粉面。
少女的脸上笑意盈盈,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叫沈晏猛然色变。
她说:“这位姑娘,当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