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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做戏(民国军阀)6 小报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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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报刊里忙得热火朝天。
机器隆隆运转,吃进去一张张白纸,吐出来排版密密麻麻让人头疼的报纸来,空气里充斥着油墨味,还有小领导们的吆喝声。
“快!快下了林宋跟大帅的新闻,找个有爆点的替上,不然小心你们的脑袋!”一个男人头戴亚麻色贝雷帽,手里攥着一张握成卷儿的报纸,高声指挥道。
报刊里大伙默不作声,可突然大声起来的机器声音说明他们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大帅对这次新闻事故十分在意,甚至专门让手底下的副手过来威胁……通知他们。
本来他们就是一家专门靠着博眼球提高报纸销量的小报刊,这不城里好不容易来了个大帅,大帅人还帅。
小城里一年到头能有几个大新闻,可不逮着这个大帅一阵薅!
没想到羊毛薅得狠了,羊转过身咬人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哪里是羊呦,简直是一只狼,披着羊皮的狼!
反正大帅底下的人说了,赶今儿下午要是报纸上还能看见这个消息,他保证后天城里最大的报纸上会给“轩轩报刊惨案”预留最大的版面。
所有人脖子一凉。
轩轩报刊……
出门,立定,左转,再左转。
面前的小破落门面上有个牌匾,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不正是“轩轩报刊”四个大字么……
想到这里,大伙儿眼一闭心一横,加快手上的动作,争取在明天下午之前,把新的报纸加印出来。
突然贝雷帽男肩膀搭上一只手。
他还以为是哪个不干活想偷懒的,气冲冲回头一看,腿立刻软了下来。
硬邦邦的脸也像融化的黄油块,嘴角弧度讨人喜欢。
“呦,这不是大帅身边的副手么?您放心,爷!您昨天吩咐的,我们都听着呢!这不大伙儿都在赶工,争取……一定!下午之前,那则新闻就再也看不见了。”
这位爷听了这话并没有多开心,脸色还是跟便秘一样。
贝雷帽看着对方脸色不对,却也不敢乱说话,只能在心里暗自揣摩。
莫非又嫌时间太长了?
半晌副手才艰难开口:“大帅说了,新闻是得换,不过……他说照片太丑了,换张好看的……”
贝雷帽:???
报刊里的大冤种:好嘛又白干了!
早已经入冬了,林宋坐在镜子前梳洗,看光线透过窗户投射到自己面前。
镜子里女孩抿唇一笑,好久没有这么好的太阳了。
她吩咐小丫鬟:“搬把椅子去院里躺着吧?”
院里桂花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前些日子的积雪也化的差不多了,只在墙角的缝隙里脏脏的留了一些。
林宋卧在躺椅上,眯起眼睛享受日光浴,晕晕乎乎的,几乎要睡着。
小丫鬟搬把板凳坐她旁边嗑瓜子,一边嗑一边唠嗑。
“小姐,听说陈公子那次婚礼把陈家主气得不轻,到现在还起不来床!陈公子请洋大夫给看过,说是……快活不成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身上有儒雅的文人气质的陈伯父。林父跟他关系这么好,心里该不会好受的吧,怪不得这几天林父情绪十分低落。
林宋在心里唏嘘一番,问道:“陈天赐呢?他什么反应?”
小丫头凑搬着板凳近了些:“陈公子他最近可有的忙了!”
林宋竖起耳朵。
“不光是陈家主的病情,还有那个,那个他带回来的留过洋的媳妇,总是混在十里洋场。城里那些少爷都拿她跟舞厅头牌比,说她是新的交际花……而且,她花钱大手大脚的,但是听说陈家生意不大景气……”
林宋当然知道这个“交际花”不含任何夸赞的意味。只是初次见面何方若也只是一个略嫌刻薄的女学生,怎么如今落到这种地步?成了城里少爷们酒足饭饱后的消遣对象?
陈家生意不景气她倒是知道其中缘由。
早在陈天赐还没回国的时候,陈家生意就已经出现滑坡了,是靠着林父提供的机会才勉强维护住了陈家生意的名声。
而陈家这次急着要陈天赐回国,也是为了尽快操办陈天赐跟林宋的婚礼,好巩固陈林两家的关系,背靠林家这棵大树东山再起。
没想到陈天赐把这棵大树一脚踢开了。
陈伯父这次急火攻心,应该也有生意上的原因。
林宋点点头,又问起陈伯母。
小丫鬟说陈老夫人倒是没传出什么坏话来,身子骨应该还硬朗。
陈夫人向来拿林宋当亲生的女儿看,如今陈家遇到困难,于情于理林宋也应该去看看。
黄包车才停到陈府门口,林宋就看见何方若快步走了出来,满脸的不耐烦,似乎急着甩掉什么东西。
看见林宋后她先是一愣,接着双臂环在胸前,挑衅似的望着林宋。
如今的何方若涂了大红的口红,脸上也抹着厚厚的香粉,头发烫成时髦的小卷,一件呢子外套下面,贴身的衣料十分暴露。
跟林宋上次在陈府门前看见的那个学生判若两人。
院里传来陈天赐的声音:“何方若,昨天晚上你那么晚才回来,这会儿你又去哪里!”
何方若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赶出来的陈天赐看见门口的林宋,下意识想要回避。
林宋叫住他:“陈公子,我是来看望伯父伯母的。”
陈天赐慌忙陪着笑,林宋觉得陈天赐比起结婚时老了不少。
“那进来吧,宋宋……”
“唉。”
陈伯父的情况很不好,他躺在屏风后面,看影子只有瘦瘦小小的一团。
林宋试着叫一声:“陈伯父?”
屏风后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便没了声音。
陈天赐站在一边,低着头垂着手,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他压抑着难过的嗓音:“医生说我爹他……”
陈天赐从来都很孝顺,甚至在旁人看来有些愚孝。这时候他咬紧牙关,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摇头。
林宋又去看了陈伯母。
陈伯母拉着林宋的手,她还是那副慈祥的面孔,只是清瘦了很多。
屋子里供奉着一尊佛像,陈伯母眼睛又红又肿,膝盖也有些僵硬,许是哭得久了,跪得久了。
林宋记得,陈伯母从来不信这个。
“宋宋。”陈伯母隔着袅袅升起的茶烟朝林宋一笑,虚弱的,浅浅的,“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你母亲还在就好了……”
陈伯父一死,就真的只剩下陈伯母一个人了。
林宋反握住她的手,歪头乖巧笑道:“您不是常说拿我当亲生女儿吗?怎么,如今又不作数了?”
陈伯母点头却又摇头,想笑却只得强忍住哭声,半晌她才道:“作数,作数。”
只等林宋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陈母用手背擦掉眼泪,泪眼婆娑间,烟雾里幻化出林宋母亲的脸来。
她伸出去一只手,靠近了些,似乎对方真的坐在自己面前,她像年轻时跟好闺蜜聊天那样说起:“你说对了,你女儿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可在碰到对方的刹那,她还是倏忽便消散了。
林母房门外,林宋留下从爹爹书房偷偷带过来的人参补品若干,朝一旁的陈天赐点点头:“那我回去了,陈公子。”
陈天赐闻言一愣,随后苦笑道:“宋宋,从前你都叫我‘天赐哥’的。”
林宋不动声色道:“那是年少不懂事,如今陈公子有了心上人,我若还不懂事,嫂嫂吃醋不说,平白叫外人看了笑话。”
谁知听了这话,陈天赐沉默半晌,良久才道:“我跟何方若,我们打算离婚了。”
林宋并不意外。
毕竟虽然陈天赐自诩进步青年,甚至出国留学,但骨子里还是改不了旧社会的那套公子做派,而何方若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点。
“何方若见我陈家家道中落,在十里洋场攀上很多权贵,整日花天酒地夜不归宿,这才气坏了我父亲。”
林宋好整以暇望着他,心道你不就是她攀上的第一个权贵吗?
突然陈天赐向前一步,几乎将林宋抵在墙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对方说:“宋宋,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林宋抬头,皱眉。
莫名其妙!
“放开我!”她伸手推陈天赐。
没推动……
“你心里有我,所以我结婚那天你才会带白沉过来气我,你是故意的对吧?”
“我没有……”
“宋宋,我错了,我不该带何方若回来,你嫁给我,你答应我,我马上就跟她离婚好不好?”
陈天赐见林宋没有说话,俯身欲吻,却被林宋一个巴掌扇在脸上。
那一下用了林宋十分的力气。她垂下的手掌微微颤抖,冷冷盯着面前不可置信的男子:“陈天赐,你疯了!”
“我没有,宋宋,你不是一直想嫁给我吗?我爹娘也想要你嫁进陈家,我们结婚,指不定我爹一高兴,病就好了呢?”
陈天赐的脸迅速肿起来,可他仿佛全不在意,一个劲儿给俩人安排未来。
“我们找个好日子,就跟我们从前说好的那样,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几乎是在祈求。
林宋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晚了,晚了陈公子,我给过你机会,整整三年,你将我三年的心意弃之如敝屐……我林家不是垃圾桶,什么垃圾都收的。”
林宋尽量保持礼貌微笑,她强忍着再扇他一巴掌的冲动挣脱开来。
陈天赐后知后觉想要挽留,他伸手去捉林宋的手,却被人一拳砸倒在地。
陈天赐蜷在地上呻吟,来人把林宋揽进怀里,她已经吓呆了。
等到抬头看清那人的模样,林宋鼻头酸酸的,嘴巴一撇:“白沉。”
她把脑袋埋在他胸口。
白沉低头看见林宋的脑袋在自己胸口蹭蹭,女孩撇着嘴巴一副要哭的样子,他只觉得心疼又气愤。
陈天赐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十分狼狈。他抹掉脸上的血,跌跌撞撞要过来跟白沉较个高下:“你放开宋宋,你放开她!”
白沉护着林宋后退几步,眉头紧紧皱起,周身的气场降到冰点。
“够了!”
一个茶杯从陈母的屋里扔出来,在几人之间碎开。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陈天赐晃晃悠悠站定,呆呆地盯着屋门。
“母亲……”
陈母的声音听来悲痛欲绝:“陈天赐,你还有没有良心!”
趁陈天赐愣神的功夫,林宋抿唇,尽可能礼貌:“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