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念你》林七语

2、第 2 章

　　认识陈栩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那时候的他就恣意阳光。
　　陈栩一直以为他们的交集是在高中换位子之后才有的，其实不然，云栀从没有告诉过他，她在初中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云栀背着承重的书包，在马路边等车。她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其他女生成群结伴地互相嬉闹着。
　　学校里总有人笑她从小就戴个助听器，语速稍微快点她就完全听不懂。没有人愿意和她多说一句，因为觉得实在太费劲了。
　　她认识那帮女生，是隔壁班的，她想她们也应该认识她，毕竟她在学校也算是一个独立独行的存在。
　　那帮女生也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一个高个子的女生直接就露出了鄙夷之色，觉得被云栀这样瞧着心里都挺不爽的。
　　云栀意识到那个女生投来的不友好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两只手抓着双肩包带感到窘迫。
　　正好这时候一个篮球滚到了她脚边，匆忙间又见一个身着同款校服的男生蹲在了她面前捡篮球。
　　还没有等男生站起来，云栀就听到了刚才那帮女生喊男生的名字。
　　“陈栩，这里！”
　　名叫陈栩的男生单手捞起篮球，转过头朝云栀浅浅地笑了一下，仿佛就是因为刚才篮球不小心滚到她脚边表示的歉意。
　　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朝着他的小伙伴走去。
　　云栀记着这个笑容很久，她清晰地记得他很瘦很高，皮肤不算白，是健康的小麦色，双眼皮的褶皱很深，头发理得颇短，一副清爽干净的模样。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从他们的言语中云栀可以猜测到那帮女生应该是他的发小，住在同一片小区，他们老是一起上下学。
　　他们说话嬉笑间，云栀又看了眼陈栩，他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其实云栀也有住在一片小区的同学，但他们都避着她，一来是因为同她交流很是麻烦，二来也是因为她单亲家庭的缘故，一度在小区里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猜测云栀是捡来的，因为她从小就没有父亲。也有说她母亲作风问题的，因为她母亲喜欢打麻将，情绪又时常不稳定。也有人背后默默地为这个有着瓷娃娃一般精致的小女孩感到惋惜，因为她天生有耳疾。
　　所以陈栩的这个笑容是她那个年纪得到的唯一一个男生发自内心的善意的笑容。
　　这段往事很快就沉溺在云栀的心里，云栀不确定他是否也像其他同学那样知道全年级有这么一个戴助听器的女孩，就算记得，他也不会记得那个笑容吧。
　　初中他们从没有分到一个班，所以再没有任何交集，云栀有时候在路上碰巧遇到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多观察他两眼，他似乎真的很爱笑，两个酒窝深得明显。但他再没有注意过云栀，
　　其实这对于云栀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从小她就被区别对待，承受着来自陌生人各种异样的眼光。公交车上，菜市场，小区里，文具店，甚至于校园里都有着她不想去回忆的场景，
　　云栀成绩不算出色，只能算中等偏上，高中考入了当时市里的第二中学莼塘中学。
　　开学的那天，她一袭白裙站在公告栏前面找到了自己的班级，高一11班，只是默默地浏览了班级里同学的名单，却惊奇地发现了陈栩的名字。那一刻还是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陈栩，但她心里已然闪过了微光。
　　公告栏面前挤满了人，后面的人一直推搡着，云栀背着书包想从里面出来，一不小心右耳的助听器被挤落在地，一个身穿白色球服套装的男生站在云栀边上，被后面的人挤得往前踱了好几步，他整个人被撞在了公告栏上直喊痛，皱起眉头转过头对着人群就大喊：“干什么干什么，就不能等一会吗？”
　　当时现场很嘈杂，云栀却隐约从另外一只耳朵能听到声音，低头看到自己的助听器已经被踩坏了，就在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脚下。
　　男生意识到自己踩到什么东西，当时又觉得恼火，正想破口大骂时，就意识到旁边的女生低头去捡起了那个类似耳机一样的东西，白色的外壳已经被踩碎了。
　　“同学，不好意思啊，刚人太多了，我是不小心踩坏了你的耳机，我是高一11班的孟科，你是哪个班的，这个耳机多少钱，我到时候赔给你。”孟科一脸尴尬，感觉开学这天自己确实也够倒霉的，还碰上了这样的事情。
　　云栀呆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从小到大，她换了不少助听器了，也有被同学踩坏的时候，往常她都免不了被妈妈骂一顿。但这次的这副助听器着实寿命有点短，是表姨前一周来看她才送她的开学礼物。
　　孟科语速很快，她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字，甚至他叫什么名字，她都没听清。“不...不用了，你是不小心的。”云栀镇定着回。
　　这时候后面有人拍了下孟科的肩膀：“怎么了，孟科？”
　　云栀微微抬眼看了下那个男生，比孟科还要高一点，些许碎发自然地盖在他的额前，他的鼻梁很高，眼睫毛浓密地扑闪在双眼上，高大的背影遮住了身后树叶间隙落下的阳光，勾勒出一副渡满阳光色彩的轮廓。这个人她并不陌生，但他却不认识她。云栀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耳朵，她紧张时总会这样。
　　孟科看到陈栩过来，解释了刚才踩碎云栀耳机的经过，过后又询问了一遍面前这个女生的名字。
　　云栀知道孟科也是无心之举，况且看样子他是陈栩的朋友。她并不打算计较；“我是高一11班的云栀，没事的，同学，我拿去修一下就好了。”
　　“修一下就好了？”陈栩听到云栀的话疑惑地说，“能把你的耳机拿给我看下吗？”
　　云栀犹豫了，抿着嘴半响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栩，手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捡起的助听器。
　　一旁的孟科却不以为然，听到云栀和自己一个班，兴奋地说：“原来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啊，这事情就简单了。”
　　陈栩看着面前这个女生一双大眼睛紧盯着自己，眉目间又带了些许紧张，许是天太热，她的鬓发都贴在两侧脸颊上，这样看着似有楚楚可怜之感，他刚想说算了，只见女生抬起手把那只所谓的“耳机”递到了他面前。
　　他迟疑了一秒，用指尖轻轻从她掌心拿起那枚白色的“耳机”，外壳已经破碎，但上面的英文字母还能拼凑出来，是国内一个著名的专注于特殊人群的品牌，陈栩回想起刚才云栀说话的语速和紧张的神情，他瞬间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这仅仅也只是一个猜想。
　　孟科靠过来想来看看这耳机究竟怎么样了，却见陈栩一把把它拢在掌心，他疑惑道：“欸，给我看看啊，这还能修吗？”
　　陈栩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孟科说：“别看了，修不好了。”
　　说完，他把那只“耳机”还给了云栀，认真地说：“同学，既然是孟科踩坏的，他肯定会赔的，反正我们都在一个班，这耳机多少钱你直接说就好了。”
　　云栀当即愣了下，显然陈栩是看出了那不是一只普通的耳机，因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语速的变化，虽然这也不算不能说的秘密，大家迟早也都会知道这件事，但在陈栩面前，她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她迟疑了下轻声回：“我不知道，这不是我买的。”
　　“不急，等你问过你爸妈再说也不迟。”陈栩知道此刻人来人往的，并不适合再讨论这个，也不想让女孩感到窘迫，就递了个眼神给孟科，示意他一起离开。
　　而当他转身抬步走的时候，孟科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傻乎乎地跟上，还不忘扭头和云栀道别。
　　云栀默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心里五味杂陈，很复杂。
　　今天是高中报名的第一天，云舒清本来是想陪着她一起来报名的，但是由于昨晚夜班实在太累，早上根本就没起来。
　　此刻竟然庆幸妈妈没和自己一起来，云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先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喝。
　　因着陈栩和孟科刚去了教学楼，她还特意在小卖部门口逗留了一会。
　　等喝得差不多后，她才去了教学楼，11班在最高层四楼，云栀进去教室的时候，一个女生和她妈妈正在和老师交谈。
　　坐着的班主任是个中年妇女，一头褐色的长卷发垂在后背，以至于后来得了个“泡面头”的称呼。
　　她看着云栀进来，扶了下厚厚的眼镜，笑着问道：“你是云栀吧？快来，就剩你一个了。”
　　云栀走了进去，对着老师说了声：“老师好，我是云栀。”
　　班主任点了点头，随即又对旁边的母女说：“霏霏妈妈，那你们再等会和云栀一起去拿书吧，正好你们一起。”
　　“好的好的郭老师，我们等会好了。”正好这时，一阵铃声响起，霏霏妈妈出去接电话了。
　　郭老师向着云栀介绍说自己是教语文的，姓郭，同时递给了她一张报名表叫她签到。
　　那个叫方霏霏的女孩子是个短发女生，个子和她一般高很瘦，人却异常热情。
　　看到云栀接过了报名表，就直接把刚才用过的笔递给了她，并俯身过来教她要怎么填，很是耐心。
　　云栀在她的帮助下，很快就填好了报名表，一切报名手续办好之后，她转过头笑着和女生说了谢谢，方霏霏像自来熟一样拉着她出了教室门。
　　后来霏霏妈妈看着两个女孩子很是合拍，倒是也没有再跟着，说是有事回去了。
　　今天报完名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明天才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拿书的地方就在一楼，两个女生把自己的书本选好了，一起走走停停从一楼搬到四楼。
　　等到了四楼的教室都安排好后，才如释重负，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天也不算太槽糕，云栀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