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朋友 ...
-
世界被一片红笼盖，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天际。脚步踩在柔软的枫叶上时，发出“簌簌”的声响。
红色的天地中，两个身着白色卫衣的小孩坐在石凳上，旁边靠着一把塑料手柄有些斑驳的扫帚。一只花斑猫躺在金发女孩的脚边，脑袋搁到她的鞋背上。它看起来非常疲惫，很久才动一下。
爱丽丝从志愿者那边要来了应急医疗箱。
她用清水反复冲洗夏油杰手上的泥巴和灰尘，又用棉签蘸取了一些碘伏，轻轻擦拭他手背上剐蹭出来的伤口。沙砾被清理干净后，只能看到泛红的血肉和青黑的淤痕。
“你也能看到那些怪物，对吧？”她眉眼低垂，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上两道扇形的影子，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夏油杰看着她专注的神色，只觉得她像个芭比娃娃。
“嗯，”他拿起手上的黑色小球，“这是我的能力，能够把降伏的怪物变成小球，吞下去之后就能召唤它们。”
爱丽丝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仔细端详。
黑色小球散发着浓重的不详气息，令人感觉不适。难道说怪物的本质都是此类力量？那他们的能力呢？
她思绪一发散，手就重了一点。
夏油杰轻“嘶”一声。
“对不起！”她连忙挪开棉签。
夏油杰笑着摆摆手，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我的伤不严重。”
爱丽丝思忖，这个少年打架的时候跟小兽一样凶狠，脾气倒是好得出奇。对她的冷眼旁观没有生气，被弄疼伤口也毫不计较。
这么温柔，应该不会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你有遇见过其他能看见怪物的人吗？就是类似于法师？巫师？”她试探道。
“没有。”他的回答不出意料。
果然，大部分人都不具备这种能力。
“我也没有，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同类。”爱丽丝一边给他的伤口消毒，一遍笑着和他套近乎。
同类？
夏油杰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
自从他发现自己拥有特殊能力后，就和正常的生活渐行渐远。常人看不见的怪物，能够掌控的特殊力量，还有黑色小球的糟糕味道，都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现在，爱丽丝和他是一样的。
夏油杰的声音很轻：“是啊，目前看来就我们两个人。”
爱丽丝继续问： “你说你的能力是收服怪物，你之前遇到过很多次？”
“很多。人多的地方更容易碰见，大多数都很弱。”
爱丽丝歪着脑袋，冥思苦想，因为这和她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从她出生起，今天是第一次碰见怪物。如果说怪物出现于人多的地方，那她也从来没有在福利院、圣心堂或者幼稚园见过。
她凝思片刻，道：“都是在什么地方？教堂很少见。”
夏油杰把玩着手里的黑色小球，开始回忆：“医院，学校，商场，厕所。甚至是家里可能也会有，你没有碰到过吗？”
她还真没碰到过。“可能圣心堂有驱魔作用。”
“真的假的？”夏油杰错愕，“难道说教堂真的能驱魔？”
爱丽丝摇头，“不知道，有可能吧。你有在叶山公园街看到过吗？”这是圣心儿童福利院的地址。
他沉思片刻，也疑惑地皱起眉，“那附近没有怪物，一次也没碰见过。”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缘由。
“之后我们去其他教堂看看吧。”爱丽丝提出一个解决方案，“说不定真的能辟邪。”
夏油杰点头。
“那，我能看看你怎么召唤怪兽吗？”爱丽丝岔开话题，问出她一直好奇的部分。
“这个不难。”夏油杰回道。然后他吞咽了一口唾沫，视死如归般吞下黑色小球。
啧，还是一股呕吐物的味道。
他微微仰头，闭着眼睛平复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睁眼时，对着爱丽丝笑得温和。
“我等会儿放出那只牛头怪物，你不要碰它，它身上的粘液有腐蚀作用。”
爱丽丝听话地点头，眼含期待。
只见夏油杰手中出现黑色漩涡状的小球，其力量还在向四方散溢，然后急速转化成刚才的牛头怪。这次它没有出手攻击，只是站在爱丽丝半米开外。
近距离看，它长得更瘆人。它身上湿哒哒的血肉向下剥离，像是被地狱烈火生生炙烤，黑的红的脓的混杂成一块，唯一能看的部分还是牛头铜眼。它头上的运势不再是黑色，而是和夏油杰一样的灰绿色。
或许是太过细节，或许是凑得太近，爱丽丝汗毛倒竖，下意识往后仰。
“小心。”夏油杰眼疾手快，用没受伤的手撑住她的后背，“抱歉，我让它走远一点。”
牛头怪退后了大概十米的距离。
她苍白着一张脸，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它长得有点丑。”实则心底暗自叫苦，原来这不是巫师世界、童话世界，而是鬼怪世界。
夏油杰按在她背后的手顿了顿，说道：“其实怪物大部分都挺丑的。”
他为自己刚刚的冲动暗自后悔，或许之前对战的时候爱丽丝太过平静，没有考虑到她还是个小女孩。
他又补充道：“也有不那么丑的，长得搞笑的。”
爱丽丝坐直身子，克制住一瞬间的恐惧后，她开始上下打量起牛头怪。它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乖巧地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夏油杰的命令就是它活动的开关。那他能控制多个吗？
“夏油君，你收服的怪物里面有不那么丑的吗？我想看看。”她问。察觉到别人对她的好，她就顺着杆子越爬越高。
夏油杰无奈地看着她，“爱丽丝，你真的不怕吗？”
“不怕。”
“真的？”
“真的。你忘了刚刚是谁和你一起收服牛头怪了？”
“可你刚刚很怕它吧，还往后躲。”他语气玩味。
“那是没有心理准备，”爱丽丝辩驳，“多见几次我就适应了。或者你的怪物能配合我吗？伤口消完毒，可以缠纱布了。”
“好吧，那我放出两只小型怪物。”夏油杰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一只怪物只有手掌大小，长得如同皱巴巴的老头，头大身子小，背后一双翅膀。另外一只如同蛆虫，在地上缓慢蠕动，把老猫吓得炸毛，回光返照一般跳到凳子上。
它们长得不吓人，只是有些许抽象。和夏油杰一样，头顶灰绿色运势。
——被收服的怪物，其运势和主人等同。
爱丽丝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飞行怪物的身体，带来奇异的冰冷粘腻手感。飞行怪物配合着她拉扯纱布和使用剪刀，很快将夏油杰手上和膝盖处的伤口都包扎好。
“夏油君，你真是个天才啊。能够同时收服和控制这么多怪物，还让它们保有原生天赋。”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夏油杰的脸染上绯红，他将视线转移到飞行怪物身上，“也就那样。爱丽丝，你倒是对怪物有点警惕之心啊，有时候触碰它们就会带来不幸。还有，以后看到类似的怪物，一定要远远避开，不要与之对上眼神。”
爱丽丝扭头，笑得眉眼弯弯，淡淡金光淌在白皙的脸庞，显示出刚才恢复的红润。
“你怎么像大人一样絮絮叨叨的。我不相信你会任由怪物害我，况且我的能力告诉我，今天是个幸运日。”
“幸运日？”夏油杰诧异地看向她，“不是类似于言灵吗？”
毕竟他亲耳听到爱丽丝诅咒怪物。
“不是，我能够查看运势，还有许愿和诅咒。”
夏油杰身体朝她微微前倾，“那我今天的运气怎么样？”
爱丽丝凝视着他额心的灰绿印记，说：“橙红色的，你今天运气不错。”然后她又指向牛头怪，“之前它的眉心是黑色的，大难临头，所以我早就知道你会赢了。”
夏油杰恍然，原来爱丽丝并不是旁观，是提前预判结局。一开始是他误解了。
“那我今天的好运气，一定是因为遇见你。”他语气认真，澄澈的紫眸里映着她的倒影，笑容和秋风一样和煦。
爱丽丝不再看向他漂亮的眼睛，只是垂头微笑，抚摸着身边老猫的背脊。
他又问：“那许愿呢？像刚刚那种不合常理的事情，也能够做到吗？”
“是能做到，但并不是毫无限制，刚刚已经快到极限了。”爱丽丝回答。
“许愿和诅咒，好像童话世界的主人公。”夏油杰暗忖道。爱丽丝就像是拥有仙女教母的公主，只要许愿就有人帮她完成愿望，还有招惹小动物喜欢，那只花斑猫就很黏爱丽丝，一只往她怀里拱。
“这只猫是你养的吗？”夏油杰好奇。
爱丽丝摇摇头：“不是，刚刚在门边遇到的。我喂了一块大福，它就一直跟着我。”
“它的运气怎么样？”
她斟酌一二，还是选择如实回答：“黑色的，它快要死了。”
“唉？”夏油杰怔愣，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是今天吗？”
爱丽丝挠着猫咪脑袋上的毛，轻声细语：“是。你不用难过，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会死的，它很老了，也算寿终正寝。”
“可是……”夏油杰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是哑然。
爱丽丝轻笑起来：“别这副表情啊。你应该换一种思路，比如今天它临死前吃到了草莓大福，还有我们陪着它。”
她将花斑猫抱给夏油杰。“还躺在一个好心人的怀里。至少它最后的记忆还不错，对不对？”
爱丽丝的举动太过突然，夏油杰手忙脚乱地将花斑猫放置到怀里，摸了摸它柔软的毛发。她又递过去一颗大福，他将其掰成好几份，一块块喂给猫咪，怕它噎着。
夏油杰是个善良的人，善良到让人不忍。
这将她的旁观和谎言衬得卑劣。
或许她可以做出一些补偿，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意。
“你要是很想它活到明天的话，”爱丽丝凝视着他的侧脸，云淡风轻地开口，“要不要试试向我许愿？但我能力有限，只能让它多活一天。”
夏油杰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霍得抬头望向她，呆愣着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连忙摇头拒绝。
他低眸轻声道：“抱歉，完成这种愿望，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我刚刚的话让你为难了。而且你说得对，它已经有一个很好的结局了。”
爱丽丝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难得的一次善心竟然被拒绝了。
对她来说，其实也没有很为难。
镜子的能力就是这样：雪中送炭易，锦上添花难。对于运势不好一方，生杀予夺成功的概率更高，更不要说这只将死的花斑猫。
不过夏油杰说对了一点，它已经有一个很好的结局了。
爱丽丝也不强求，她只是又递了一块大福给他。
她说：“夏油君，你真的很体贴啊，想和我做朋友吗？”
在这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爱丽丝第一次主动发起了友谊的邀约。
夏油杰斜过头看她，笑容舒朗：“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可以叫我‘杰’。”
“杰。”
*
他们最后商量好了应对策略。
爱丽丝带着夏油杰找到志愿者大叔，编造了一个他被野狗追的故事。爱丽丝正巧遇到他，就把他带过来了。大叔联系上夏油杰的父母，说是20分钟后来接他。爱丽丝嘴甜地感谢了大叔，还把临时做的枫叶折纸送给他。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夏油杰正站在湖水旁，正对着一块牌子站着，有些手足无措。
——圣心儿童福利院
哦，原来是领队带的牌子啊。
爱丽丝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爱丽丝，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
爱丽丝没管他的支支吾吾，只是拿起芒果大福塞到他嘴里。
“好吃吧。”她笑嘻嘻的，挑高一边眉毛，阳光的热度使她的脸颊微红，左右两边的发卡有些歪了，却显得更加孩子气。
“其实这里的生活也不错的，你看，经常都会有郊游活动，平时吃的穿的也不错。志愿者大叔也很好，原妈妈细致周到，山端神父是个正直公正的人，小松修女特别照顾我。”
“我的运气很好，今天还遇到了你。”
夏油杰咬下嘴里的芒果味大福，酸酸甜甜的味道在他味蕾上炸开，还带着奶油的香气。
爱丽丝：“味道不错吧，刚才看你苦得脸都皱起来了。”
他边咀嚼边说 ：“挺好吃。”
然后反应过来，爱丽丝早就意识到他讨厌黑色小球的味道。
“你怎么发现的？”夏油杰摸了摸耳朵。
她笑得狡黠，露出嘴角两个小梨涡，“杰，教你一个技巧，人在笑的时候，是不可能紧握双拳的。下次假笑，记得装得轻松点。”
爱丽丝走到湖水畔，坐在平滑的大石块上，懒洋洋地靠着那块木牌，怀里抱着花斑猫。那只猫看起来更疲惫了，眼皮都向下耷拉。
“福利院管制严格，我不好出来。你以后会来看我吗？”她歪了歪头，手指着牌子下方那串小写字体的地址：
叶山公园街24号，圣心儿童福利院。
离他家很近。
“至于这只老猫，”爱丽丝拍拍它的脑袋，“你不用担心，今天我会陪着它的。”
偏东的阳光逐渐向天空正中挪动位置，一人一猫都被渡上温暖的色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