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三女神2 ...
-
休息室在另一栋院落。庭院四周站立着一排哨兵，单手执枪，目光戒备地盯着往来行人。
答案呼之欲出——此贵客是政府高层。
想到老爸的交代，禅院直哉放弃从正门进去，使用咒术从守卫的视线盲区一跃而入。
整栋楼阁高三层，无人的屋子也亮着灯，橙黄色的灯光透出纸质窗户，将上方山水风景画蒙上一层夕阳余晖。隐蔽身形逐个排查之后，禅院直哉终于在顶楼找到了西园寺爱丽丝。
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隐约瞥见里面场景。
“爱丽丝，光惠的心脏病手术，你看选在哪一天比较合适？”一名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士坐在沙发上，声音温润。
西园寺爱丽丝裹着一身宽大的羽绒服，妆容和服饰还未卸下。她抱着一名三四岁的瘦弱小女孩，缩在她怀里吃棒棒糖。沙发正对面宽大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动画。年幼的孩子对成年人的世界提不起兴致，只盯着画面上跑动的狐狸和兔子。
“您不用担心，这个月的22号就很合适。”她说道。声音听起来倒是温柔可亲，像打翻了蜜罐。
“多谢。我替光惠问问，今年还有御守拿吗？”
西园寺爱丽丝伸手去够桌上的丹朱颜料和毛笔，中年男子见状，将其递过去。
她在毛笔尖端沾上一点颜料，仔细在小女孩额头描摹，嘴里诵念着祝福语：“愿以此功德，回向准提法。胜福遍庄严，除尽诸障碍。”
最后一笔落下，才看出是朵花。不似金莲，倒似芙蓉，似玫瑰。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掺了金粉的宣纸，写下一纸符咒，小心折叠好后放进一个粉色御守中，挂在小女孩脖子上。
“愿小光惠幸福安康。”
从禅院直哉的角度看过去，她目光微垂，皆是慈悲。
假模假样假菩萨。明明就是个算卦的，或许还有点言灵的能力，在咒术界也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但在普通人的世界倒是受欢迎。
电视上的卡通画面被切掉，换上插播的新闻。
“2004年1月3日凌晨六点，东京市文娱中心一座夜总会突然爆炸起火，导致44人丧生。目前调查结果显示，犯人为45岁的中年男子……此人认罪后在监狱畏罪自杀。”
画面上播放的是他最后被逮捕和认罪的场景。普通人模样，整个人脏兮兮的，皱纹里仿佛夹杂着没洗干净的油污。
人已经死了，灵魂还在电视里飘荡呢。
爱丽丝抬头看向中年男子，“利田叔叔，这件事情让您费心了。如果不是您帮着收尾，咒术界也很难向大众解释。山川先生也很愧疚。”
“哼，他有什么愧疚的，一脸大义凛然地说什么【为了除掉诅咒师炸掉一栋楼也没什么】，最后还要政府赔钱和发放抚恤金。要我说，那名诅咒师还曾经为咒术界工作，那这是否算咒术界的失职呢？”
“您不要生气。这是人事部备的一点薄礼，托我带给您，感谢您在咒术界和政府之间斡旋。”西园寺爱丽丝推出一个华贵布料包裹的盒子。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也不是贿赂，只是为了表达感激，您一定要收下。”西园寺爱丽丝巧笑嫣然，像是送给叔叔糖果的小女孩。
“你啊你，”中年男子用手指头指指她，又刮了刮女儿的鼻头，“这是昭彦提醒的吧，山川那个人才不会做出这种事。”
“其实也不是……”西园寺爱丽丝的声音后面逐渐微弱，“丽嘉阿姨得知您的帮忙，向山川先生提了一嘴，确实是山川先生送的礼物。”
“嗯，西园寺丽嘉，我记住了。礼物是她选的吧？”
“您怎么看出来的？”她似乎很讶异。
“京都有名的西阵织，我太太很喜欢这个布料。男人很少注意到这一点，尤其是单身男人。”
小女孩光惠似乎也被美丽鎏金的布料吸引，伸着手想要抓。
“回家再拆礼物吧，小光惠。”西园寺爱丽丝低声哄着她，等到动画继续播放，小女孩注意力转移后，她才又对中年人说：“山川先生也是一片好心，他不会选礼物，才让丽嘉阿姨帮忙。”
“呵，他那天可是在众人面前下我颜面。【非术师就是如此无能，如今连拨款都做不到了】”利田回忆起来就烦。
“和解不代表就认输啦，收下礼物，笑一笑，当这件事就过去了吧。您是大人物，请多多谅解。”
那名名为利田的男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道：“看在昭彦和你，还有人事部员工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他那天说的话了。这份礼物我收下。”
“山川先生只是性子有点急。”
利田捧起茶碗，吹掉表面的浮沫，轻啜一口，“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应该不骄不躁，举重若轻。要我说，你父亲这样的就很好，当然，你姨妈也不错。”
爱丽丝笑笑，轻拍着小女孩的后背，打趣道：“您这是故意在我面前这么说，好让我透露给他们。对了，还要恭喜叔叔，升职为财务大臣。”
“你的恭喜我听着害怕呀，感觉又要往咒术界拨款了，不会被掏空口袋吧？”男子与她开玩笑。
“怎么会呢，您以后定是泼天富贵，鸿福齐天。今天有许愿吗？祭天舞时许愿，天神一定会保佑您的。”
她伸出手拍拍木盒，念珠磕碰在木盒和布料上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利田的眼神从木盒移到少女修长干净的手指，再移到她真挚的眼睛，笑了。
“自然。”
“愿您达成所愿。”
两人像打哑迷一样，说着禅院直哉听不懂的话。
过了没多久，小光惠就窝在西园寺爱丽丝怀里睡着了，父亲利田见状，讪笑着将她抱走。他也没吩咐随从抱礼盒，而是自己拎在手中，让人怀疑里面的东西贵重甚于古董。
寂光弥漫，西园寺爱丽丝就一人独坐在合室内，电视上依旧在播放着幼稚的动画片，夸张的腔调给这栋大楼增添一点人气。
禅院直哉准备偷偷进去吓唬这个狂妄的女人，竟敢让他从老远的禅院家赶来，还等这么久。
他将空气用咒力压缩再喷射出体外，破开纸糊的窗户，像利箭一般射出直逼西园寺爱丽丝身侧。
可他逼近沙发的一瞬间，她像鬼影一般散去，眨眼间立于茶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其平静的脸色落入禅院直哉眼中，有一种冷淡的轻蔑。
好胜之心被激起，他毫不犹豫发动术式【投射影法】，朝着她的手臂和腿部攻去。
这么可爱的脸蛋，真是不忍心让其添上伤口。
意料之外，他的咒术被中断了。
明明已经冻结空气，也成功地完成24个动作，但是却踢到了——空气？不对，这里明明应该是手臂。再次发动术式，打碎冻结的空气，他却被莫名出现的念珠串套住脖子，受到术式反噬，一秒都无法动弹。猝不及防，一只脚踢中他的肋骨，念珠断裂，他被重重弹出。
顿时，爆炸声在室内响起。
房间陷入黑暗，华丽的吊灯被打碎，玻璃珠子顺着倾斜的钢丝向下一颗颗地坠。爆炸造成的烟雾萦绕整个室内，全是呛人的粉尘。
禅院直哉整个人被气浪冲击，砸向靠里墙壁的立式摆钟，玻璃碎片扎入他的后背，浓稠的血液从头顶蜿蜒流下，漫过他的额心和鼻梁。肋骨应该有几根断掉了，每一次呼吸都在刺激神经带来疼痛。
一阵眩晕。
钟摆嘀嗒的时间流逝已经停滞，唯有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动画片叽里咕噜的对话提示着他，一切还未结束。
一只沾满鲜血的脚忽然踏上他的胸膛，让他向摆钟里又凹陷几分。脚脖子上环绕着百香籽念珠，虎牙天珠和草里金小葫芦坠在她的脚踝上，衬得莹润光洁——如果没有沾血的话。
烟雾散尽后，他终于看清自己的敌人，还有这不利的局势。西园寺爱丽丝竟然在和他战斗的空档里布下“帐”，而他对此无所察觉。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山水画纸窗的夕阳终于落幕，唯剩潇潇夜色和一轮圆月。圆月照亮眼前人的衣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掉外套，正红色的耳铛在夜色里红得发黑，像是干涸的血渍，凝固在她身后的月亮上。唯独衣裙上金线依旧光彩熠熠，身后玻璃珠如落星般划过夜空，整个人真是披星戴月。
背对着月光，按理说看不清她的面目，可电视变幻不定的光线给人一种雷电闪光的错觉，照亮她半张脸。
半明半暗，眉飞入鬓，眼帘低垂。
恍惚间，她和舞台上的雪山神女重叠起来。
不过这么近，正是攻击的好时机！
临时起意，禅院直哉打算掏出自己藏在怀中的匕首，斜向上刺穿西园寺爱丽丝的小腿，好给她一个教训。
她竟敢把他踩在脚下！不可饶恕。
可惜下一瞬间，他的阴谋诡计就破灭了。他就和停滞的钟摆一样，浑身动弹不得。
“诅咒师？”她淡淡开口，然后像是踩到了什么硬物，俯下身来，从禅院直哉怀里掏出一把小刀。
她嘴角勾起，飞扬的眉毛弯成柳叶状，“真是阴险呢。”
这把禅院直哉用来偷袭的刀，此时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其刺骨寒意让他觉得心脏都漏跳一拍。
他现在甚至无法开口说话，解释自己的来头。
她会杀了自己吗？好不甘心，他还没崭露头角，还没当上家主，还这么年轻。
不过西园寺爱丽丝在仔细打量他的五官之后，就将匕首扔在一边。
她的神色骤然柔和起来，那只干净的，泛着莹润健康光泽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擦掉眉心血迹。另一只手幻化出一簇火苗于掌心之中，落于合室两侧摆放的烛台，给整间屋子罩上淡淡的光。
指尖拂过的地方，伤口皆尽愈合，连肋骨的疼痛也消失不见。
反转术式？她连这个也会？禅院直哉被惊地忘记还手和指责。
西园寺爱丽丝用一种带着歉意的口吻同他说话：“你是禅院直哉吧？非常抱歉，我刚刚误会你了，伤口还疼吗？能站起来吗？”
他从钟摆柜里坐起身，摸上肋骨处。
黑色羽织上有一个不明显的血色脚印，脸上血迹还未擦干净，可疼痛全然消失，若不是客厅里一片狼藉，他都怀疑刚才的打斗是一场梦境，而他方才大梦初醒。
前一刻还是敌人的人，此刻拉住他的手，将他带起身来，手心是温热的，动作是温柔的。她脸上有明媚的神采，有两只明媚的金眼黑曜石般的眼睛，此时正诉说着全心全意为你好。
小心拂去禅院直哉身上的玻璃碎片后，她说：“别坐在地上，太多玻璃渣了。你来找我是因为南海道香川县的事吧？关于禅院家术师的死亡，请节哀。多亏他们的英勇，才能将最后的消息传递出来，请问文件在你身上吗？”
禅院直哉一愣。他把提文件袋的小次郎留在了会客厅。
“放在会客厅。”
“那我和你一起过去吧，禅院君。”她很舒朗地笑起来，“可以这样称呼你吗？还是说我要唤你直哉少爷？禅院少爷？”
“都无所谓吧。”
“啊，差点忘了。”她忙不迭回身走到茶几旁，从凌乱的物品里挑拣出毛笔，宣纸和纸巾。爱丽丝将纸巾浸湿茶水后递给他，“快擦擦吧，额头上都是血。”
禅院直哉也不想顶着一脸血走出去，要知道外面还有委员会的人。擦掉血迹后，西园寺爱丽丝还很贴心地联系了工作人员送来衣服。
“作为今天的赔礼，我送你一道祝福吧。”她说。
“什么意思？”
“今天是祭典，不少人都会求符保平安，算是一种仪式。”
符纸？装神弄鬼的东西，他可不屑于要。但联想到刚才断裂的肋骨和这个女人诡异的实力，他默认了这个选项。
“好。”
爱丽丝和刚才他看到那样，用毛笔沾取红色颜料点在他眉心。
这么敷衍？
爱丽丝好似看破他的疑问，回道：“想要花朵样式吗？抱歉，想着禅院君是男孩子，就没有画，我现在改一下。”
“不用了。”他确实也不想打扮得像个女人。
“相信我，最近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很快工作人员就拿着换洗的衣服上来，同样是白色内衬和黑色羽织。换好衣服后，他们就前往会客厅接小次郎一起处理公事。
这一天怎么结束的禅院直哉已经记不太清晰了，但他记得西园寺爱丽丝那双手。那双手签下的名字，代表着一条条人命，而她的姿态是如此举重若轻。可以赐福，也可以杀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同龄人身上嗅到权力的气味。
不似咒术力量那般血腥而原始，而是轻飘飘的，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权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女神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