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三女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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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山风，总是比日间更加萧瑟的。
蜿蜒上山的青石台阶两旁被深厚的积雪挤占，只留中间一条漆黑的过道。或许是为了照亮行人，每隔两米就有一盏灯笼，给这潇潇夜色增添一丝暖意。
目之所及处，都是黑，白，红。
禅院直哉面色不佳地行走于这条道上，外务部员工小次郎气喘吁吁走在他稍后的位置。
“直哉少爷，马上就到了。”小次郎说。
“啧，要不是老爸要求，我才不会来这个鬼地方。”
西园寺家的那名小姐和外务部的人一样，总是和日本政府的人混作一团。身为咒术师，却要讨好非术师，真是丢人。
“西园寺小姐平时做事妥帖，要不是今晚事出突然，她一定会选一个适当的地点。”小次郎试图安抚大少爷，却只收获一个冰冷的眼神。
等走完黑得一塌糊涂的陡峭楼梯，穿过山门，庞大的仿古建筑群出现在他们眼前。这里灯火全然点亮，红以泼天气势压过黑白，将其衬为背景板。
宾客坐于水榭阁楼中，以咒术隔绝外界冷气，或交头接耳或高谈阔论。等到阵阵铃声响起，世界才重回应有的静谧。
湖中修建一方巨大的舞台，三面临水。
一群少女坐于彩绘莲花之上，年轻的脸庞粉里透红，衣饰单薄，呈猩红色，且有金丝闪闪生辉。她们的装扮和神态，正如阁楼屏风上描绘的飞天。衣着明明如此单薄，却能在寒冬腊月里一动不动，以至于让人怀疑她们是否为真人。
“什么呀，都是西园寺家的小姐吗？”禅院直哉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咒术师。
他们此时站在湖边阁楼下方的位置，以仰视的姿态面对舞台。
“有些是爱丽丝小姐的堂姐妹，有一些来自其他家族。伴奏的是庵雅重先生和他的女儿庵歌姬，目前庵歌姬小姐正就读于京都校。”小次郎恭敬地解释道。
“观众是谁？好大的脸面。”
“据说是议员和一些内阁成员。”
都是日本政府的高层，还是直接管理和对接咒术界高层那一群。
“年纪轻轻就一股政客的臭味。”禅院直哉心中很是看不起她。这种近似于谄媚，甚至拉上其他家族一起的行为，和家里没能力却只会玩弄权术的老头子们如出一辙。
小次郎嗫嚅着嘴角反驳，“也不能这么说。西园寺小姐为咒术高层委员会争取到不少资金，咒术师的死亡率也因为她有所下降。而且这是一年一次的祭天大会，不少政客都是来讨个吉祥意头。”
“不过是靠着占卜罢了，让她自己面对咒灵，会吓哭的吧。”他语含嘲讽，也未压低自己的声音。
小次郎面色为难，凑到他旁边道：“请您小声一点，咒术界高层委员会的议员也在上面。”
禅院直哉朝阁楼上望去，正好看到前排坐着的几个人。里面有一人正是西园寺隆志，此刻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明显是听到刚才的话语。
想起老爸禅院直毘人的嘱托，他到底住了嘴。
伴随着古老的钟声，和山间精灵歌唱般的铃铛声音，莲花宝座上的一群少女缓缓站起，身姿轻盈如雀鸟，手腕和脚腕上层层缠绕的念珠在举手投足间滑动。她们时而散开跳着欢快的步伐，时而凑在一起摆成莲花状。
莲花中心双手合十的女子，俨然一头金发，脸上带着讨人喜欢的笑意。
她眼尾一抹红，眉心的丹朱莲花盛放到极致，金耳铛在风中微微晃动。她的眼珠又大又明亮，虔诚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太阳——所有人都会自动代入太阳这个角色。
倒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禅院直哉对她感官好上许多。
“她们跳的是什么舞？”他问道。
“三女神。现在应该表现的是吉祥天女，她诞生于莲花之中，给予人幸福和财富。”
直哉暗暗点头。
西园寺爱丽丝还是一名合格的小姐，爱慕权势也不是问题，看她的舞蹈，应该算得上柔顺可爱，娶回家做正室未尝不可。
少顷，寂寥而远古的钟声，以及自然空灵的铃铛声中，加入一道厚重的男低音，像是古代祭祀的腔调。
少女们的舞步渐渐从轻盈变得端庄，其姿态更若宝相庄严的菩萨。嘴角只是微微勾起，若是换个角度，或许就消失不见。
歌词用的是绳文古方言，他并不熟悉。
“这唱的又是什么？”
小次郎模仿着调子，五音不全唱起来：
“辩才天，辩才天，
我内心苦难不堪，奢求您的慈悲。
我把你放在我身体的庙宇里，愿您高坐明堂。
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你。
我在每一次牺牲和每一次痛苦中都看到了你，
用一生诵念你的名字。”
禅院直哉难以忍受他的嗓音，呵斥道：“闭嘴。”
“是……是。”自我陶醉的小次郎瞬间清醒过来，“这一段描绘的是辩才天女，掌管智慧，帮人渡过贪、嗔、痴等欲望或苦难。”
“管得真多，只有脆弱之人才会信神。”他禅院直哉从不信神，也不会用这种腔调奢求神佛。
小次郎讪讪道：“宗教本身就诞生于苦难。若没有魔，哪里有佛呢？”
“嘁。”他往平静的池面踢了一脚石子。
湖面荡出阵阵涟漪，很快又安静得像面镜子，禅院直哉却有个小发现。
宝相庄严的菩萨，正笑得眉眼弯弯，尔后飞快压下嘴角，恢复端庄模样。
神女下凡的微笑，和扔下水的石子一般转瞬即逝。
禅院直哉抬头朝着她微笑的方向看去，可因为之前只窥得倒影，方向也不太清晰。
隐约是对着她的祖父——议员西园寺隆志。
除了这位位高权重的老者外，禅院直哉还看到一人侧影。
若说他有哪点不同，那就是疏离感，和室内众人的疏离。他明显不是政客，也不是德高望重的老者，更不是言笑晏晏的政府官员家眷，亦或是被父母带来，年幼无知一脸茫然的孩子。
除了负责表演的一众女生，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少年人。
他半倚着坐在亭台边缘，黑色长发，月光爬上他俊秀的侧脸，耳垂很厚，上面佩戴着黑色玛瑙耳钉，皑皑雪色和苍白月华使得它澄明晶莹。
或许是古宅中的乐声太过久远，禅院直哉想到一个佛教的说法：耳垂大的人有福气，打耳洞则会破坏掉这种运气。
本是月下佛陀，现在倒有点像月下妖魔。
但很快，禅院直哉就随着众人的惊呼声转移了视线。
鼓声漫天，火光从舞台上冲天而起。
所有飞天神女手执三叉戟，顶端火焰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毫不示弱，越烧越旺。宽大的裤腿被风鼓起吹往一个方向，烟雾袅绕中，飞天欲腾空而起，乘云而去。
湖面在火光映衬下，化为一面古老的铜镜，照出青色房檐上的积雪，盘旋的青松，亮堂的水榭阁楼，孤傲的月，以及芸芸众生。
镜子里，俨然是一方世界。
金发飞天站在最前方，双目紧闭。后面的飞天执戟舞动，黑沉沉的夜里，她从火光中走出。
鼓声震天的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眼里带着灭世的火焰，就那样跃入镜湖，踏碎一方世界。
原来水下还有一方舞台。
她赤脚而舞，将孤傲的月亮踏成碎片；又踩在雪松顶端，青松一会儿弯了腰，一会儿折了枝；又踏在房檐上，将黑白琴键般的房檐摧枯拉朽地毁掉。她的眼里掠过芸芸众生和苍茫天地，菩萨低眉时慈悲六道，怒火燃烧可降伏诸魔。
猩红衣料下摆沾了水，颜色越发深沉像血，于是她又像踏血而舞，脚底一片红，分不清是冻红还是血红。
禅院直哉有那么片刻的失神。
真是——好会杀人的菩萨。
“这又是哪位女神？”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问。
“诛杀阿修罗的雪山神女，其愤怒的力量可以毁灭天地。”
低沉的男声转为高亢，响彻云霄。
“唱的什么？”
小次郎倾耳倾听，然后译道：“世界的主宰，我寻求您的庇护。您不是弱者的保护者吗？请回应我的祈祷吧。”
禅院直哉眼尾上挑。呵，还真是狂妄。
舞蹈最终幕是西园寺爱丽丝以单脚站立的飞天模样立于水中央。动荡不安的水下世界正重回平静，古画般的场景徐徐展开，亭台楼阁，青松白雪，芸芸众生跃然纸上。一人从画中飞出，画卷从她身后开始燃烧，画中人却茫然不知自己即将被付之一炬的命运。
整个旧世界，都将在雪山神女的怒火下粉身碎骨。
其善如水，其烈如火。
表演结束后，一群飞天少女很快离场，阁楼里又恢复觥筹交错的景象。禅院直哉再抬头看的时候，那名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他拍了一巴掌小次郎的后背，“愣着做什么，快点带我去见那位大小姐。”
“是！”
禅院直哉本以为马上就能见到本人，没想到被安排到一旁的会客厅等待。
“哈？她什么意思？让人一等再等。”禅院直哉拧眉，挺拔的鼻梁上聚起细微的纹路。
小次郎点头哈腰地说：“直哉少爷，实在抱歉。西园寺小姐正在接待贵宾。”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贵宾。”禅院直哉不满地拂开小次郎，不顾他的阻拦，大步朝着她的休息室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三女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