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雪公主 ...
-
最后确实如魔镜所说，爱丽丝那个周的运气很是不错。美中不足的是她第二天听到了白雪公主的结局——原来白雪公主的新妈妈并不喜欢她，像发疯一般嫉妒白雪公主。
爱丽丝始终没有暴露魔镜的事情，她知道异类往往会被别人排斥，若是离开圣心儿童福利院，下一个福利院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条件。
她对着镜子，练习起笑容来。怎么做来着？哦对了，微微勾起嘴角，但不要太多。眼尾要提起，但也不要太多。眼神要温柔，但也不要盯着人看太久。
爱丽丝从来不哭不闹，就静静地跟在原修女身后，接受她的所有安排。当别人帮忙的时候，她还会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认真道谢。
“谢谢浦园先生，帮我办理证件。”
“愿妈妈，这个折纸好可爱。”
“谢谢哥哥，巧克力很好吃。”
她似乎快速良好地接受了这个新环境，这让原修女讶异而难过。看着窗外小琳教导爱丽丝踢毽子的场景，原修女忍不住感叹，这么懂事早熟的孩子，父母真是作孽。她摇摇头，开始置办起爱丽丝的幼稚园入学事宜。
爱丽丝学习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快，她很快就学会了修女们教导的礼仪和基础安全知识，也懂得了福利院的规则秩序。这要得益于小琳的话痨，爱丽丝潜移默化之中得到了很多信息和技能。
比如说孩童的特长——撒娇。
“爱丽丝，你这么可爱，怎么和闷葫芦一样呢？要学会撒娇啊！”小琳坐在床边，开始分享她的生活经验。
“撒娇？” 爱丽丝偏头，表示疑惑。
“比如小岛姐姐”，小琳说的是这几个月的大学生志愿者，“就是抱着小岛姐姐的腿，说她真漂亮，我喜欢小岛姐姐。”
“哦，我知道了。” 爱丽丝很快接纳了这个建议，因为它看起来和美枝讨要礼物的本质差不多——通过笑容和言语达到不劳而获的目的。
一个是行使美丽的特权，一个是利用弱者的优势。
“你看，小岛姐姐还送了我润唇膏呢。” 小琳举起白天收到的润唇膏，忍不住咯咯地笑。她走到镜子前，模仿着修女小松奈奈的样子，描画起自己的嘴唇来。
润唇膏带着桃子的香气，是淡淡的桃红色。小琳的气色被衬得红润了些，她的皮肤和雪一样白，头发是枯木般的棕黑，眼珠乌黑明亮。
“小琳就和白雪公主一样，真漂亮，我最喜欢小琳了。”爱丽丝夸赞道，“撒娇是这样的吗？”
小琳的脸突然就红了起来，这和《格林童话》中的白雪公主更加贴切了。
“你你你......你学得太快了吧！”小琳以拳掩嘴咳嗽两声，试图让自己显得严肃一点。“要诚实啊，爱丽丝。”
“撒娇说的都是实话吗？”爱丽丝好奇。这样说来，撒娇和不劳而获的本质也有稍许区别。
小琳顿了顿，自己也茫然了：“也没有这个说法？不过我都是真心夸奖他们的，小岛姐姐确实很好呀。”
说话间，她突然反应过来，错愕地瞪圆了眼睛：“爱丽丝，难道你说喜欢我是假的？好伤心。”
爱丽丝轻笑出声，嘴边绽出两个小酒窝：“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小琳激动地凑过来抱住爱丽丝，往她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桃红色的唇印。“太开心了，我真的像白雪公主吗？”
“真的。”爱丽丝接住她瘦弱的身体。
*
“爱丽丝，你怎么了？”
“爱丽丝，听到我说话了吗？”
“你不开心吗？”小琳在她耳旁轻轻问道，瘦骨嶙峋的手指捏住她的衣袖晃荡。爱丽丝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对着车窗发呆太久了。
她捏了捏小琳的瘦手臂，回答道：“因为小琳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吃饭，我很担心。”
小琳闻言，立刻辩驳：“我有好好吃饭，幼稚园老师还夸我吃饭乖，碗都是干净的。”说着她还点了几下头，仿佛在增加话语的可信度。
爱丽丝用手指弹她的脑门：“口说无凭，我中午的海鲜蒸蛋也让给你，我喜欢吃果冻。”
小琳最爱吃海鲜蒸蛋，闻言迫不及待点头：“那我去要芒果味的果冻，你喜欢芒果。”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爱丽丝怀疑自己那天早上应该是没吃饱，产生了幻觉。
她的能力在这一年里有所进步，已经可以不用言语，直接唤醒镜子里的摩伊拉。甚至在窗子的倒影里，湖泊的水面上，甚至是电视机的表面，她都可以看到摩伊拉。通过每天查看运势的训练，预测时间也被扩展到了两个周。这两个周她的运气都是绿色，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周末的夜晚，爱丽丝是被一阵“赫......赫......”的喘息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正对着天花板上的圣母玛利亚壁画。玛利亚双目微垂，神情慈爱，绘出的光晕在桌面昏暗小台灯的照射下模糊了边缘。她蓝色的外袍渗夜色中，金色的玫瑰让人联想到星星，白色的面庞在月光照射下，有种珍珠般的朦胧莹润。她的手里怀抱着一个婴儿，护佑他安眠，期许他长乐。
爱丽丝转头向右边床铺上的小琳看去。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抠着喉咙，夏日的凉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拖到了地上。
爱丽丝猛地起身，鞋也顾不得穿，直接冲出门跑到斜对面小松奈奈的房间门口，猛烈敲打起门来。
“奈奈，奈奈，小琳她不舒服！”
小松奈奈穿着睡衣疾步走出，冲到她们的卧室。看到小琳的症状，小松奈奈的脸色也开始苍白起来。
“您好，这里是圣心儿童福利院，有一名心脏病儿童需要抢救，麻烦你们快一点。”
爱丽丝今天早上请了假，和小松奈奈一起在医院手术室外的长凳上等待。小松修女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要哄她睡着。
她嘴里念念有词，为小琳做着祷告。
“主啊，请您庇佑小琳。”
“伟大的天父，请求您赐下奇迹。”
“愿您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求求您。”
小松修女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嗓子也因为长时间的祷告而沙哑。
爱丽丝闭着眼，头脑却清醒无比。过了一会儿，她爬起身来，对着小松修女说道：“我想去上厕所。”
“就在旁边，我自己去就好了。”
小松修女对她勉强点了点头，默认她的行动。“你注意安全，快些回来”。
爱丽丝来到了厕所，现在是凌晨五点半，厕所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她走到为儿童设置的洗手台前，凝视着镜子。
“摩伊拉，小琳会好起来吗？”
苍白的白炽灯下，摩伊拉从镜中涌现，露出和往常一致的、木偶般的标准笑容。
“公主殿下，您今天略显憔悴，请好好照顾自己。很遗憾，占卜他人命运的能力您还不够熟悉。”她的语调也和平常一般，温柔礼貌而疏离。可现在听在爱丽丝耳朵里，仿佛是裹了糖衣的毒药。
她怎么永远都是这副波澜不惊的笑！一股陌生的怒意染上爱丽丝心头，让她想要上手扯平镜中人上扬的嘴角。
爱丽丝用尽全身力量抑制住快要发狂的心情，气鼓鼓地说：“可我上个周看到了她额心的青灰色。”
“您的能力还不稳定，您不是清楚的吗？”
爱丽丝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那道印记确实只是一闪而过。
“那只是模糊的判断，您还不能完整使用这项能力。”摩伊拉说。
爱丽丝沉默几秒，接着道：“可小琳是我的室友，她和我的命运有关。”
“或许您可以从自己的命运，对她的结局做出推断。”摩伊拉终于给出了一点有用的建议。
“那我今天的运气怎么样？”
“您今天运气为35/100。”
镜子中的她，眉心有一个绿中透着浅灰色的印记。她之前并没有太在意，因为灰中带绿也时常出现，不过是踢到桌脚，弄丢东西之类的小事。
无力感从脚底蔓延到躯干，爱丽丝疲惫到不想言语。整个空间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她想起了去年夏季的夜晚，小松修女抱着小琳和她坐在玫瑰环绕的庭院里，看着窗外银河。知了在地下度过四年漫长的成长，然后破土而出，凭着生存的本能爬到一棵树上，然后在空中肆意歌唱。七天后，它们就会迎接死亡的命运。
一只蝉生得比别的都弱小，爬上树都困难。小琳却要和她打赌，说它一定能活过七天。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比星星更亮，带着灼人的温度。
明明是夏日，爱丽丝看着满天星河，却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逼仄狭小的衣柜，呐喊与愿望堵在喉头发霉发烂，又渐渐腐朽。她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背过身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要是，”过了一会儿，她说出了不像自己的话，“要是我将运气分给小琳呢？”
“非常抱歉，您现在能力并不允许如此精细的操作。”摩伊拉回答。
“公主殿下，要是感到难过，您也可以哭出来。魔镜永远陪伴您的身边。”摩伊拉安慰她，在镜中行了个优雅的宫廷礼。
可惜她的表演都被无视了，爱丽丝只是盯着窗外的星星发呆。
“哭？”爱丽丝有点疑惑，“妈妈说，哭是一种工具，只有在特定的人面前才有用，难道你会为我的眼泪买单？”
她抿抿唇，“哭解决不了问题。”
魔镜还是挂着温柔的笑意，“可是您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呀。”
爱丽丝闻言转头。
镜中的“爱丽丝”，已经泪流满面。悲与喜，真与假交织在同一张脸上，仿佛在争夺脸部的控制权，显得格外狰狞。
像个小丑。
爱丽丝扭过头，不想再看镜中的自己，囫囵擦掉眼泪，转身离开厕所。
小松修女看到红着眼圈、眼角湿润的爱丽丝，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号啕大哭。眼泪渗进她的颈窝，很快被夏日的高温蒸发掉，只剩下领口的浅色痕迹。
1996年9月8日，晴，中午12：34分，小琳去世。
小琳没有父母，也没有任何亲戚，葬礼事宜都是由原修女和小松修女打理。葬礼那天并没有太多人出席，爱丽丝因为是室友，也被带着去了。
墓地选在叶山公园后山，离圣心教堂步行十分钟的距离。神父山端博文为小琳进行了安息祷告。
他的胸口处有一枚十字项链，袖口有一枚十字架红玫瑰的袖扣。原来她刚来那天，看到的不是胸针，是袖扣，抱她进教堂的应该是山端神父。
“全能仁慈的天主，您的圣子耶稣基督的死亡和复活为人类带来了永生的希望。
求您广施慈恩，接纳我们刚去世的亲友藤本琳，赦免她在世时，无论思、言、行为上所犯的过失，求您派遣天使保护引导她，不为魔鬼所害，把她引领到您的台前，让她安息在您的怀中，
也求您使我们仍然生活在世间的人，珍惜生命的恩赐，勉力行善，来日在天乡与他相聚。
阿门。”
原修女和小松修女站在最前面，祷告结束后，小松修女又开始啜泣，她这次将头埋入了原修女的怀抱。山端神父轻拍她们的肩头，脸上也是凄然之色。
爱丽丝穿着黑色的短袖连衣裙和黑色小皮鞋，头发上还戴着小琳送的玫瑰发卡，水晶切面在太阳照射下，和金色头发交相辉映。
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蓝色的紫阳花处于盛开之季，在微风中微微颤抖，墓碑前的白玫瑰和百合花散发出清列的香味，可惜小琳再也感受不到了。
在仪式结束时，她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是那顶金色纸折的王冠，按照小琳的喜好，她又在上面贴了一些水钻。
爱丽丝将王冠放到小琳的墓碑前，看着小琳照片上的灿烂笑容，照片里的她穿着最爱的蓬蓬裙，刚刚掉了一颗牙，新牙还没有长出来。
“小琳，你现在也是迪士尼的公主了。”她这样想着，摸了一下小琳的照片，却更加意识到，人和照片的温度截然不同。
夏天离去，秋季伊始，凉风开始拂过水面，聒噪的蝉鸣也戛然而止。
“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雪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