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结局 ...
-
“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沈西朗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过去发生的事,在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基本的治疗方式是吃药,测试评估和心理辅导。”
程意紧张地说:“会不会有过,但是你自己就不知道?比如说,你当时有没有受伤之类的……”
沈西朗回答道:“那是正规医院,不会乱来的。而且我是单间,不会有其他病人来干扰。”
但程意总觉得那座精神病院,就像为沈西朗打造的戒同所。
“不过,”沈西朗移开视线,眼神投向虚空中的一点,“有时候会用到束缚带。”
程意一愣,重复了一遍他所听到的词语:“束缚带?”
如果程意没有搞错,那应该就是在电影、电视剧里常见的医疗工具,作用是将病人牢牢地固定在病床上。
沈西朗解释道:“是为了防止有暴力倾向的病人做出伤害自己或医护人员的行为。”
“我知道,但是……你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吗?”程意心里一沉,这种不人道的方式令他胆寒。即使是生病了,也不应该接受这样粗鲁和残忍的对待,这和虐待有什么区别?
即使沈西朗认真地解释了,程意仍然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和对待普通的病症一样的治疗方式。
他没有患得过精神疾病,就算是在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也有程心鼓励他,知心好友支持他,他从来没有像沈西朗那样孤立无援。所以,他不知道沈西朗面对明亮冰冷的白炽灯、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必须按要求吞下数不清的药片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程意知道,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是很大的,轻则意识昏沉,重则全身乏力发抖、无法动弹。沈西朗说过,他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很有可能就是某种药效极强的药物在作祟。
“你在想什么,沈西朗,”程意努力平抑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你以为这就能解释一切吗?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出院以后,你还可以来找我,和我当面说清楚。”
他十多年的耿耿于怀,原来只是产生于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
见沈西朗保持沉默,程意又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同情、怜悯,还是愧疚、自责?”
沈西朗神色平静,就像置身事外般无动于衷,他说:“我没有这样想过。当年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有这个病,而疏远和冷落我,还有……把我当疯子。”
沈西朗为了在程意心里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不肯和程意坦白真相,哪怕程意误会他、讨厌他,他也在所不惜。
如果分开已经是一种痛苦,你也不奢望救赎,那就让我以你最喜欢的模样,活在你的记忆里。
程意自嘲般笑了笑:“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幼稚、肤浅、不懂事?”
“不如说,就算你是这样的人,我也喜欢你。”沈西朗神色微动,眼底像泓了一潭深邃的湖水,“我只是不想耽误你。十年前,我看不到一点未来。大学的时候,我家里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如果我去找你,他们就会将我送回病院——我不想回去,程意。”
程意抬眸看向沈西朗,在他的眼里发现了哀恸和无助的神色,就像雾一样迷蒙。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内容却无比沉重,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程意心里,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沈西朗别无他法,如同深陷荒郊沼泽之中,在向他身边唯一值得信赖的人呼救,而程意反而拒绝施以援手,反而质疑他的诚实与真率,拿走了本可以救他的绳索。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才回来找我?”程意眼眶发红,凝望着沈西朗的眼睛,“你已经和我说得够多了,我还要刨根问底,是不是很烦?但是,我真的想知道答案。”
沈西朗的目光不再失焦,而是集中在程意身上逡巡,说:“一开始,我回国是为了参加我祖母的葬礼。”
前不久程意听周以诚说过,沈西朗的奶奶是一年前去世的。也就是说,沈西朗早就回国了?
沈西朗道:“弥留之际,她向我道歉了,希望我能原谅我的家人。”
其实,程意对沈西朗的家境并不了解,即使在高中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也没到过沈西朗的家里去,更没有见过沈西朗的父母和其他亲人。虽然有点好奇,但当时程意并没有想太多,因为他喜欢的是沈西朗这个人,而不是他的家人,却没想到,后来沈西朗的家人会亲自将他送进医院。
沈西朗道:“她还说,我喜欢什么人,由我自己的决定,不能用性别、年龄或身份来定义爱情。”
程意一愣,说:“那就是说,你的奶奶她……”
沈西朗点点头,说:“当年,她强烈反对我和你在一起,也影响了我的父母的想法和态度。”
程意想起了他和家人的“冷战”和“决裂”,便问沈西朗,他是不是也做过类似的事。
沈西朗摇摇头说:“我没有走极端,毕竟他们是我的家人,但国外留学确实在我的计划之中,出国之后,很多事都要靠自己,他们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和他们的联系自然而然就疏远了。”
程意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的父母现在是怎么想的?”
“他们不会悖逆我祖母的意愿,”沈西朗说,“他们也不再反对我和同性在一起。”
程意的眼睛亮了亮,但他很快想到,事情肯定不会太顺利:“那你父母知道关于我的事吗?”
程意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隐秘的渴望在他心里升起。
他想要的,不过是最基本的认同和尊重。
作为同性恋者得到认同,作为相爱的人得到尊重。
沈西朗摇摇头,说:“他们还不知道。实际上,除了刚回国的时候和他们的联系比较紧密,后来就很少见面了。”
程意道:“也就是说,你在国内这段时间做了些什么,他们都不清楚?”
沈西朗说:“程意,你不用担心,在这之后,我会把关于我们的一切转告他们的。”
沈西朗看向他的眼神里似乎藏了千言万语,他们心照不宣,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人生无大事,不过懂得和舍得。程意原以为他是那个舍得的人,却被往事揪住衣角,沉沦在旧梦里,不敢大胆往前走。而沈西朗才是那个懂得的人,知晓爱的艰巨。
程意深吸一口气,趁沈西朗没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抱住了他。
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用尽了程意全身的力气。
如果心意能和行动一样直率,如果爱不会被偏见遮蔽,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直在一起?
也许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与自己的苦难和解,但若能找到与它相处的方式,已经足够强大。
沈西朗一愣,双手在半空中犹疑,最后还是揽住了程意的背。
两人急促的气息彼此纠缠,炙热的体温相互传递,心跳声也叠加在一起。
“咳,我想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不重要了,”程意低声说,“以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沈西朗似乎笑了笑,他说:“好。”
他的应允比承诺更重,朗朗爱意,掷地有声。
“舅舅舅舅,起床了!”
程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是程天赐站在床边,一边推他,一边催促他起床。
他房间里的窗帘也被拉开,夏日的阳光大块大块地倾洒进来,好不刺眼。
程意伸手拿出手机,快到8点了,还早着。
程意打了个哈欠:“不是放暑假吗,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程天赐瞪大了眼睛,还跺了跺脚以示抗议:“舅舅,你忘了吗?今天我们要去郊游!”
程意回过神来:“是今天吗?我还以为是周日。”
早知道是今天,他就不会凌晨还熬夜赶稿,导致现在睡眠严重不足了。
他看了眼程天赐,他已经自己把昨晚程意为他准备的衣服穿好了,还换上了新的运动鞋。
程意揉了一把程天赐的头发,说:“鞋换了,爬山的时候会磨脚,有你好受的。”
程天赐定定地看着他:“不,我就要穿这双,是哥哥买给我的。”
他所说的“哥哥”,就是老是用物质诱惑他的沈西朗。
程意用严肃的与语气说:“天赐,要警惕消费主义的漩涡,比如鞋子,不是越贵越新就越好的,穿着舒服、合适的才是首选,就像爱情一样。”
程天赐不耐烦地说:“听不懂,总之,舅舅你快起床去换衣服!”
也是,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屁孩唯一烦恼的事,可能就是暑假满满当当的补习班安排了。
难得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他当然分秒必争。
程意有些理解程天赐为什么这么着急了。
就在程意掀开被子穿拖鞋的时候,家里的门铃响了。
程天赐欢呼了一声,说:“西朗哥哥到了。”
他迈着两条小短腿屁颠屁颠地去开门,还不忘转过头对程意说:“舅舅,你再不快点,我就和西朗哥哥一起去了。”
程意:“……小白眼狼。”
程天赐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挺丑的,一点也不可爱。
也不知道这小子像谁,越来越难管教了。
洗漱的时候,程意恍惚想起,上两个月程心出院的时候,好像也是自己睡过了头,程天赐叫他起床的。那个小家伙原来五点多的时候就醒了,自己去冰箱里找了牛奶来喝,一边看动画片,一边等程意起床。而程意熬夜校对稿子,起晚了,还被程天赐数落了一顿。与吊儿郎当的他相反,沈西朗靠谱得多,程天赐亲近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是,虽然不愿承认,沈天赐教育小孩真的有一套。程天赐不再是那个总爱窝在家里的阿宅,而是爱上了户外活动,隔两个星期就要方明和程心带他出去玩。但他们都挺忙的,于是重任就落在了程意身上。一开始程心有所顾虑,后来她知道沈西朗会一起,便放心了。
客厅传来沈西朗的声音,程意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看到沈西朗扛着个大泡沫箱,放到餐桌上。
“你买了什么?”程意好奇地问他。
“冰淇淋。”沈西朗笑了笑,打开了泡沫箱的顶盖。
程意凑过去看,发现里面是花朵形状的雪糕,色彩纷呈。
"梅花冰?”程意一愣。他上一次吃,还是许多年前,和沈西朗在鼓浪屿旅游的时候。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口味也是会变的……”
沈西朗不会一根筋地以为,他对甜食的偏好不会变吧?
比如说,程意以前喜欢吃甜甜圈和马卡龙,现在觉得太甜腻了,只会偶尔吃点小蛋糕解解馋。
“西朗哥哥,舅舅他好像不喜欢吃,要不把这些送给我吧!我想吃。”程天赐的眼睛里闪闪发亮,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摸了一根梅花冰。
“你想得美,这是你西朗哥哥买给我的,是礼物,懂吗?”程意毫不客气地拍了拍程天赐伸过去的小手,换来程天赐一个幽怨的眼神。
程意有些心虚,还是摆出大家长的架子说:“一大早吃什么冰淇淋,也不怕拉肚子。”
沈西朗赞同程意的说法,道:“天赐,我们先去郊游,回来之后再吃,好不好?”
程天赐点点头说:“好!”
“你想吃什么味的?”
“我,我想吃草莓味的。”
程意一愣,他想起当年第一次吃的时候,选的也是草莓味,还毫不客气地把沈西朗那支凤梨味的梅花冰一起吃了。
沈西朗轻哂,说:“天赐,你和程意真像。”
程天赐反驳道:“一点也不像,舅舅那么懒,不肯做家务,还赖床…… ”
电光火石之际,程意伸手捂住了程天赐的嘴,以防他继续在沈西朗面前抹黑自己。
而沈西朗只是垂眸望向程意,没有说话,一如十年前,他在树荫下看向程意的时候一样。
阳光和煦,暖风拂面,爱意亦随风起。
世上有许多不能被辜负的珍贵之物,月光是,晚风是,夏蝉是,暮雪是,你对我的爱也是。
如果太多遗憾无法弥补,太多伤痛无法慰藉,那就携手余生,同度每个日落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