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冰》药古

35、谜底

　　程意似乎又梦到了高中时期的自己。
　　他们高三的语文老师很有个性，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讲课比较随性和跳跃，不拘泥于课本的知识。也就是说，他喜欢从风花雪月谈到人生哲学，以及时事热点到高考作文。
　　长此以往，大家都产生了一种，大家都在语文课上做别的事，有刷数学卷子的，有做英语报纸的，还有像程意一样，做好词好句摘抄的。
　　程意纯粹是不想动脑子，因为语文课是高三高强度的课程里，最轻松的一节课了，他在课上做些抄抄写写的东西，不会耗费太多脑细胞，考验的只是他的手速和浏览素材的快慢。
　　鉴于程意是语文课代表，影响力广泛，许多同学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从来没有人告程意的状。久而久之，连沈西朗这样一板一眼地遵循校规的人，也加入了摸鱼大军的行列。
　　“沈西朗，”程意悄悄摸摸地朝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的沈西朗说话，“你的素材本借我一下。”通常程意要借别人的素材本，一是因为他手边没有可摘录的书和报刊了，二是因为他懒，不想读材料。所以，综合来看，抄别人的本子是最简单省事的方法。
　　沈西朗也不介意，直接在语文老师眼皮子底下将素材本递给了他——他们经常这样“互通有无”，当然，通常都是程意借过来，而沈西朗配合。虽然沈西朗似乎对作文摘抄这件事不是很上心，但他的作文议论透彻、说理明晰，虽然少了好词好句的点缀，仍然是贴在墙上展示的优秀范文。与之相比，程意就不太行了，他容易“俱怀逸兴壮思飞”，缺乏逻辑，思路不清。
　　但逻辑不够，抒情来凑，程意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喜欢写一些文绉绉的东西了。而现在看来，都是一些能酸掉大牙的长篇大论。
　　“谢啦。”程意也不管沈西朗能不能看懂，做了个口型向他道谢。
　　他兴冲冲地翻开本子，打算看看沈西朗摘抄了些什么——他看沈西朗的本子如同查岗，每个星期都要看两次，频率固定。程意的目的不完全是，他还想知道，沈西朗又看了什么书，最近在关注些什么内容，他的那手字是不是又进步了，还有，他有没有摘抄程意自己写的作文。
　　沈西朗的字，风格遒劲有骨力，就像艺术品，不过有时候比较潦草，要仔细看才能分辨出内容。
　　程意转着笔，漫不经心地翻开，发现沈西朗还真的从程意的摘抄本里摘抄了不少好词好句。而程意这两个星期所摘录的，都是和爱情有关的。什么“雪色和月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什么“我和我的影子独处，它说它很想念你”。
　　程意不知道沈西朗为什么要摘这些，在应试的作文里根本用不上。
　　他悄悄瞥了一眼沈西朗——显然，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做数学卷，根本没有注意到程意的视线。
　　如果沈西朗能给自己写封情书就好了，程意天马行空地想着。
　　如果沈西朗不会写那些旖旎缠绵的情思，那么，即使是最直接简单的语言，也能轻易打动他。
　　而且，情书什么的，一看就很有收藏价值。
　　等他们老了，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还可以拿出那几页泛黄的纸仔细读读，并以此为乐。
　　后来，程意的这点小心思无意间被沈西朗知道了。
　　那是一个午休的课间，同学们都三三两两结伴去饭堂了，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沈西朗两个人。
　　“你只是想要这个？”沈西朗忍俊不禁，“程意，现在谁还写情书？”
　　阳光穿过窗户，洒在沈西朗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灿烂温暖的柔光，他的眼睫上也沾了金色。
　　雪色和月色中，你是第三种绝色——程意好像大概明白这描述的是怎么一个场面了。
　　程意总觉得沈西朗认为自己是个小智障，不服气地说：“你没看过岩井俊二的《情书》吗？”
　　程意想了想，又觉得《情书》是个悲剧，又补充道：“我是说，情书很有纪念价值。”
　　沈西朗妥协了：“行，我给你写。”
　　程意又不乐意了：“我说了你才写，那就没有惊喜了，也没有新意了。”
　　沈西朗：“……小祖宗，你真难伺候。”
　　而最后的最后，程意还是如愿以偿地收到了沈西朗给他写的情书，虽然里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而沈西朗将情书递给他的时候，虽然面上神色如同平常那样淡漠，但他的耳朵很红，这无疑出卖了他的紧张和忐忑。程意看在眼里，故意不点破，只是接过情书说，我会回信的。
　　程意隐隐约约记得，信里的最后一句是：花月春风，人间正温柔，而你在我身边。
　　“程意？程意，到家了。”是沈西朗的声音。
　　“唔，别吵，我还没看完……”程意呢喃着，还深陷在那个青春年少的梦里。
　　他要仔细地读一遍那封信，不能就这样忘掉。
　　“你在说什么？”沈西朗的语带疑惑。
　　程意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车后座上，而沈西朗抱着熟睡的程天赐，站在车门外看着他。
　　“我这就下来。”程意背上背包，快步走去按停车场的电梯。
　　程意记得，那封信被他如获至宝般收藏起来了，过了塑，夹在他当时的日记本里。
　　遗憾的是，后来搬家，本子还在，里面夹着的信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程意不动声色地看着沈西朗。信是死的，人是活的，其实，那种形式并不重要。
　　沈西朗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就像是一直守口如瓶的秘密被别人发现了，一直躲避程意的目光。
　　而程意正在酝酿着等会要说些什么，也是真的太累了，便没有像平常那样挑起任何话题。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凝滞而沉重。
　　进了家门后，程意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
　　因为程天赐非要看游乐园夜晚的烟花表演，找位置时花了点功夫，耽搁了回程的时间。
　　程意无暇顾及沈西朗，他将程天赐叫醒，然后帮他洗了澡，哄他睡下。
　　还好程意的公寓里除了主卧和客房，还有一个小小的房间，现在那房间成了程天赐的专属。
　　而程天赐恰好是个很独立的小朋友，幼儿园中班的时候就和爸妈分房睡了，这也是程心能够放心将程天赐交给程意照顾的原因之一。
　　而程天赐大概也是真的玩累了，没有哭也没有闹，很快就睡着了。
　　程意松了一口气，今天算是比较圆满地完成任务了。
　　虽然很可惜有很多机动游乐项目程天赐不能玩，但动物表演和烟花秀足够让程天赐心满意足。
　　程意去了浴室洗漱，等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沈西朗正往茶具里倒茶。
　　这是程意的习惯——他在家里以茶代水，就算是深夜也喝，完全不会因此而失眠。而沈西朗来到他家以后，就承担了泡茶这个任务，还给程意家里添置了各式各样的茶叶。
　　茶香袅袅，水雾蒙蒙，程意和沈西朗站在谎言的两端，各自思忖。
　　“沈西朗，”程意站在沙发边上，看向沈西朗的眼睛，“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了，程意原本也不想探听，但似乎那些陈年往事的余波至今仍影响着沈西朗的情绪，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让人在疼痛中鲜血淋漓。
　　也是一道不足与外人道也的疮疤。
　　程意原本打算继续找沈西朗身边的打听，但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没办法找到什么线索。
　　程心告诉他，直接去问沈西朗，于是他也就这么做了。
　　这个时候，程意还不知道，他会因为沈西朗的秘密而浑身发冷。
　　沈西朗神色淡然：“那时候，我的旧病复发，光靠药物无法控制，被家人送进了医院。”
　　他的语气平缓，仿佛他口中的主角并不是他自己，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程意一愣，他从未听说过沈西朗有什么病，也没有见过他吃药。
　　沈西朗似乎已经明白程意想问什么，继续道：“我有双相情感障碍。”
　　程意更混乱了，他只知道这个病是精神类疾病的一种，却并不知道具体症状，他说：“那……这个病严重吗？你现在……还在治疗？”
　　“双相可以理解为抑郁和躁狂。”沈西朗道，“2012年7月底到10月初，我都在市一医院的精神科住院。住院期间，我的手机被没收了，没办法联系外界。”
　　程意想起来了，市一的精神科，就是本地人所说的“精神病院”。
　　“沈西朗，你开玩笑的吧？我一点也不信你会有这个病。”程意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发现什
　　么可疑的蛛丝马迹，以证明他在和自己恶作剧。
　　“我可以给你看病历本，”沈西朗平静地说，“在我住院期间，我父母拿了我的手机给你发了信息。他们删除了所有聊天记录，所以我不知道你收到了什么。”
　　“你是说，叔叔阿姨他们……”
　　“他们强烈反对我和你在一起。”沈西朗低垂着双眸，眼神晦暗不明，“对不起，我不该骗你说他们同意了。……我有私心，不想你因为我父母的反对而离开我。”
　　打开天窗说亮话，是程意一直渴求的，但此刻他却宁愿自己没有听到过沈西朗的解释。
　　“出院以后，你为什么不再联系我了？”程意问他，“你难道……没有反抗过？”
　　沈西朗道：“我的父母联系了主治医师，他们认为我的性取向是一种精神疾病。如果我再联系你，他们会继续让我留在医院。”
　　他看向程意的眼睛，试图从惊愕中找到某些更深刻的东西：“那时候我吃了很多药，副作用很大，还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程意。”
　　同性恋是病。
　　这句话，程意的父母也曾经说过。
　　而自己的回击，是大学四年不回家，尽量避免和父母接触，并疏远和他们的关系。
　　程意原本以为勇敢的是自己，而懦弱的是沈西朗，因为最开始退缩的是他。现在才发现，他一厢情愿的轰烈只感动了自己。他根本没有试过站在沈西朗的角度，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程意联想到了他在网上看过的精神病院传闻，问他：“你住院的时候，他们有打你、骂你，给你做电疗吗？你在里面有没有受伤……对不起，我……”
　　在你因世俗的偏见而遍体鳞伤的时候，我却安逸地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你的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