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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赐官 得了个闲散 ...

  •   来人深深低着头,看不真切脸。
      皇帝低垂着眼打量他,沉声道:“抬起头来。”

      那人抬了头,虽是带了伤,却也能看出,是一张甚为俊美的脸,只是脸上毫无血色。
      他支撑在地上的手微微颤动,胸口处的血丝因为直起身,又渗出得多了些。
      他只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便匆忙低垂了眼,那短暂停留的眸光中透露出惶恐与尊崇,这是皇帝最熟悉不过的眼神。
      人人初次见他,都是这副模样。

      倒真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皇帝眸光深沉,漆黑的眼又打量他一刻,才道:“不知将士何名何姓?”

      那人道:“回陛下,小人名叫江旭。”

      皇帝颔首,道:“朕听闻此次一战,你功不可没,可曾想过要什么奖赏?”

      江旭听闻此话,更是惶恐,忙又俯首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想为陛下尽力,还未曾有这机会,此战告捷,也并非小人之功,常胜大将军运筹帷幄,洞悉局势,才得以获胜,所以小人从未想过要什么奖赏,能为碧月国尽一份力,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皇帝浅浅一笑,那笑却并未上达眼底。
      他道:“甚好,甚好。碧月国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那朕便可高枕无忧了。不过常胜将军已为你求了恩典,你骁勇善战,敢于谏言,此次大战你确实功不可没。”
      江旭抬头,眼中不慎流露出几分欣喜之意,忽发觉自己露出马脚,忙又低头,道:“小人……小人不求陛下封赏,只求陛下允许小人继续留在军中,便是当牛做马,小人也是愿意的。小人家中……无父无母,只得小人一个,这天下已无小人容身之地,余生只求以血肉之躯,换得碧月国安稳太平。”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极为伤心的事情,说到最后,竟哽咽起来。

      刘公公听得入神,心疼他孤苦无依,不免触景生情,竟挤出了两滴泪,又觉失态,忙抬袖拂去。

      皇帝沉吟片刻,又浅笑道:“你不必担忧,朕从来青睐有才之人,既是有勇有谋,必要收入麾下。你有功当赏,朕便封你为从五品游骑将军,日后还望多多出力,为我碧月国扫清贼寇。”

      皇帝端详了一番他的伤势,又道:“朕瞧你伤得如此重,想必回到军中也不甚方便,这游骑将军是个闲散官职,宫中太医皆医术高明,你且先暂居宫中养伤,伤好后再回军营操练也不迟。”

      一环接一环的殊荣向江旭砸去,砸得他有些头晕目眩,还是魏武在一旁提醒道:“这可是天大的皇恩啊!你还不谢恩!”

      他清醒过来,忙磕了几个响头:“谢陛下!谢陛下!”

      刘公公见他这副模样,甚感欣慰。
      皇帝对待有功之臣,是从不吝啬的。

      魏武又同皇帝聊了聊路上的趣事,才打道回府。

      一刻钟后,皇帝回到殿内,屏退一众仆从,轻叩桌沿三下。
      一名黑衣男子不知从何处而来,忽地出现在他面前。

      皇帝沉声道:“方才那人,可看清了相貌,记住了名字?”
      “是。”黑衣男子俯首应道。

      皇帝颔首,沉声道:“给朕查。”

      —

      深夜,宫内一处偏远小殿中,昏黄烛光摇曳。

      一名婢女带着金疮药低头走进,行了一礼,微声道:“奴婢……奴婢奉韩太医之命,先行送药而来为将军止住伤势。”

      她踱到江旭身前,拘谨而胆战,动作僵硬地拿起金疮药,在抬头望见江旭棱角分明的脸庞与些微孱弱的身姿时,更是脸红,竟没拿稳药瓶。
      那药瓶光滑圆润,咕噜噜滚到了江旭脚下。

      她大惊失色:“奴婢……奴婢知错,奴婢……奴婢只是……”

      “无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拾起地上的药瓶,放回了桌上,“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肩头长发垂落,从婢女鼻尖前掠过,带来了阵清冽的香。

      婢女像被勾了魂般呆愣住,在听见金疮药瓶置于台上的轻响时才回过神来,又再请了几次罪,才退出了寝宫,临走关门时还不忘再偷看一眼。
      这张脸,是如此惊为天人,脸上那几道伤痕,更是为那俊美的脸增添了几分野气。
      她并不是蓄意坏了规矩,只觉如沉迷温柔乡般,一言一行竟不受控制。
      未曾料到,这世上还有比韩太医更让人心动不已的男子。

      婢女走后片刻,一名男子徐徐踏入。
      他着了件青色长袍,两袖飘飘,腰间配了块白玉,是上好的成色。
      他嗤笑一声,眉眼弯弯,道:“想不到竟是熟人。多日未见,江兄仍风采不减,我瞧方才出去那姑娘,可真真是一个面红耳赤,今日之后,我这深宫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可要保不住咯。”

      江旭不理会他的打趣,打量他几分,惋惜道:“想着能看见你穿官服的样子,怎的这般模样就来了。”

      韩苍术低头望了望:“我这模样怎么了?你可不知,姑娘们都夸我穿这衣服好看呢。”
      他行至案前,兀自倒了杯茶:“因此,我这不是故意怠慢,而是盛装而来,就连腰间的玉也是挑得最好的。”

      江旭垂眼瞧向他腰间,轻笑一声:“你也不怕皇帝起了疑心,探探那玉的来头,以你那太医的微薄俸禄,怕是连件入眼的衣裳也寻不见。”

      韩苍术抿了口茶:“这你就不懂了,国丧期自是要省吃俭用的,万不能当了那招人艳羡的出头鸟,如今国丧已过,我省下的银子,自是能供得起这玉的。”
      一口茶饮下,他又挑眉笑道:“倒是你,一段时日不见,竟混上了个游骑将军做,可真是小瞧你了,在下钦佩。”

      江旭懒懒侧躺,单手支于额侧,悠悠道:“只是个闲散官,做不得数,也成不了大气候。”

      “莫急莫急。”韩苍术展了手中折扇,颇为悠闲地挥了挥,“只是有一点,莫要再如此犯险,你若再伤得如此之重,我这条小命,可是要折你手里了。”

      江旭笑而不语。

      韩苍术又道:“要想成大事,必得沉得住气。正所谓运筹帷幄,想必这一步棋,也在你预想之中吧,此次水云国一战,你功不可没。”
      他挪坐到床边,低声道:“此次可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此行危险重重,帝王自古疑心重,你既已露面,便知再无回头路了。”

      江旭笑道:“放心,这盘棋,仍在我手中。想那皇帝此时必在命人查我底细,我已安顿好,他查不出什么。不过,近日可有什么异样?”

      韩苍术道:“百姓安定,朝堂和睦,可谓风平浪静。”

      江旭仍带了笑,却沉声道:“虽是平和之象,但于时局而言,如此风平浪静,便显得有些古怪了,背后只怕藏了多少腥风血雨,只要找到那薄弱之处,事情就好办多了。”

      韩苍术颔首:“不错,国丧期已过,想必朝内早已人心攒动,怕是有人要掀起风浪了。你且先做好这闲官,宫中的事,自有我打点,拿到你想要的东西要紧。”
      他又打量江旭几分,道:“不过你也是真舍得,你伤哪不好,非伤了你的脸,本来能娶二十个姑娘的,如今打了折扣,只能娶十个了,你说你这买卖值不值当。”

      江旭懒懒闭了眼,懒得理会他的不正经,浅笑道:“这闲话也说了许多了,韩太医打算何时为我医治?若是害得我失血过多,无力回天,陛下怕是要治你一个轻怠功臣之罪。”

      韩苍术收了扇,摇头笑道:“这就来这就来,如今你可是从五品游骑将军咯,可不是我一介太医能对付的人咯。”

      江旭慢悠悠伸出手给他把脉,承了这明为恭维实则暗讽之词。
      “那便劳烦韩太医了。”

      —
      寅时,长乐宫寝殿内,昏黄烛光早已熄灭,四周皆静,唯有榻上那人睡得不甚安稳。
      她黛眉微蹙,睫毛颤动,消瘦玉指紧拽被褥,在察觉到眼角一滴泪滑落之时,倏地醒来。

      她呆愣地盯着床榻上方,待急促的呼吸平稳后,才松开了已经泛白的手指,动作迟缓地坐起。
      被褥滑落在地,细微的响声惊动了在外守夜的若蝉。

      “娘娘?可是睡得不安稳?”若蝉轻声道。

      清冷的月透过窗洒落进来,照到了太后脸上。窗棂遮挡了半边月光,她半张脸浸在无边黑夜中,藏起了滴落的泪珠。

      她僵硬地抬手将泪珠拂去,轻声道:“无妨,做了个梦。不必进来。”

      “是。”

      她凝视着窗外圆月,轻声道:“若蝉,今日可否为二月十六?”

      若蝉思忖道:“回娘娘,如今已是寅时,二月十五已过,正是二月十六了。”

      “好。你不必守夜了,退下吧。”她喃喃道。

      “是。”

      太后下了榻,借着月光点燃了烛台,赤足行至屋内香台前。
      她脚步极轻,银铃的响声也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她上了柱香。

      每年的二月十六,他都会入梦而来。
      她也都会为他上一炷香。

      她梦见的,总是快乐的。
      或是她捉弄于他,让他喝下爹爹偷酿的酒,或是方才九岁的他笨拙地为她做秋千,又或是二人赤足追逐于池塘边,继而双双落水,被爹爹训斥。

      她最喜欢的,是他执笔为她作画的模样。
      那日微风正好,少年拿起朱笔,在她的眼角画了一只振翅高飞的鸟儿。
      他说:“你瞧,这是我家乡的一种鸟,它象征吉祥喜乐。这样的话,你就会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那是她年少时再无其二的美好。

      她吹熄了烛台,双膝跪地,凝望着香台上那逐渐下坠的点点星火。

      已过去许多年,她已不太能记清他的相貌。
      但她记得他笑起来时的眼睛,熠熠生辉,流光溢彩,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光彩夺目。

      “阿朝,如今的你,过得好吗?”
      “阿朝,今生的人家,待你可好?”
      “阿朝,若今生还能再见,你可还记得我?”
      她喃喃着,细碎的声音悠悠散开,如被风吹皱了的水,荡起波纹,又消失不见。

      世人皆道,太后心怀苍生,行尽繁琐之仪,只为祈愿人间可岁岁无忧。
      殊不知,她也悄悄藏了自己的小祈愿。

      “愿来年风调雨顺,民安物阜。”
      “愿我的阿朝,可入轮回,生生世世,再无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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