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红痣》季拂衣

2、羽翼花

　　翌日，天还未亮。勤政殿中，游龙香早已燃尽，只剩一股似有似无的余味。

　　刘公公呈了碗鲫鱼汤进殿，笑道：“陛下，此时已是卯时，陛下批了一夜折子，这会儿该歇息了，奴才特意命人做了这枸杞鲫鱼汤，温补明目，陛下可要用些？”

　　皇帝执笔写下三两字，头也不抬道：“不必。”

　　皇帝从来话少，性子倔强，刘公公便未再相劝，便将之轻置于台上，又道：“陛下，魏武大将军派驿兵快马加鞭赶回传话，水云国一战，魏大将军大获全胜，辰时便能回京觐见。”

　　“甚好。”皇帝这才合上折子，只是面上并无过多喜悦，“魏武骁勇善战，此战获胜，全在意料中。”

　　刘公公虽见他波澜不惊，但心道皇帝定是欣慰。那水云国怀有不轨之心多时，魏武获胜，击退了边境作乱贼寇，自是为皇帝暂时了却一桩心事。
　　他也不禁喜上眉梢：“太后娘娘果真福泽绵延，想是上天听了太后娘娘的祈愿，大发慈悲，也暗自帮了陛下一把。”

　　此话一出，刘公公心中便凉了一分。
　　这话虽是在赞颂太后，但若是多揣测几分，便会多出魏武无能的意味来，魏武是皇帝左膀右臂，暗讽魏武不才，便是暗讽皇帝识人有误。
　　他刘明便是拼了老命，也不敢如此肖想！

　　他连忙跪倒在地：“陛下！陛下饶命！奴才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还请陛下恕罪！”

　　正如他所料，仅是寥寥几语，皇帝面色便阴沉下来。
　　他本就一夜无眠，那几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他的心头，痛意不甚，却尖刺逼人。

　　刘公公素来嘴直，皇帝知晓他并无异心。
　　只是在听见那些话时，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那颗眼角艳似鲜血的红痣，又浮现在他眼前。
　　他只觉胸中郁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翻涌而来。

　　“啪”的一声，手中朱笔已断为两截。
　　他低了眼，望向跪在一旁有些发抖的那人。
　　“起来。”他低沉着嗓子，“朕自会赦免你。若有下次，朕必重罚。”

　　—

　　长乐宫中，若蝉方才伺候太后梳洗完毕，就见婢女蓓娥兴冲冲跑了进来。

　　“娘娘！您快去院中瞧瞧！有人送来了个稀罕玩意呢！”

　　院子里，三个小太监正费力地搬运着什么。
　　走近了些，太后才看清那东西。

　　那是一株半人高的花，白色花瓣呈鸟翅状，由内而外懒懒伸展着，花蕊也颇为壮硕，比平常的花蕊大了十倍有余。

　　那三个小太监瞧见太后身影，忙放了手中活计俯身行礼。

　　“此花何花？”太后问道。

　　“回娘娘，这是赵侍中为娘娘送来的西域奇花，名叫羽翼花。”一小太监答道。

　　“羽翼花？倒是从未听说过。”太后道。

　　“西域奇花？”若蝉疑惑道，“此物除了花瓣稍显独特外，别的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太监笑道：“若蝉姑姑不知，奴才听侍中大人说，这花的独特之处不只在花瓣，若是养的好，还能变色，据说一天能变五六种颜色呢！”

　　若蝉点点头：“若是如此，那倒也能称作奇花了。”
　　她转头看向太后，笑道：“这花如此奇特，娘娘每天数数这花变了多少颜色，倒也能解闷。”

　　“如此，那便留下。”太后轻声道。

　　若蝉正要扶了太后进寝殿，却见几个小太监抬了那羽翼花就要往太后寝殿而去，怒道：“你们几个往哪里去！”

　　几个小太监周身一颤，这才想起有要事未禀明，忙齐齐跪下，道：“娘娘恕罪！小的糊涂了！小的忘了禀明娘娘，侍中大人特意嘱咐过，这花需放在娘娘寝殿之中，寝殿中有暖炉，这花能开得更好些，此花香味温和，也能助娘娘夜间安眠。”
　　蓓娥刚来不久，没见过此等场面，竟被若蝉唬住，有些不知所措。

　　见若蝉还想训斥几句，太后浅浅一笑，道：“罢了，都起来。既是如此，便放入寝殿中吧。”

　　进了寝殿，若蝉心中仍旧有些不快。
　　“娘娘仁慈，待人亲和，只是若次次都如此，不免叫人轻怠了去。今日他们竟敢不禀明便想进娘娘寝殿，奴婢觉得，实在荒唐了些。”

　　太后侧坐于榻边，执了片花瓣，轻嗅几分，轻声道：“想必是无心之失，不必动怒。”

　　若蝉见太后并未恼怒，便也消了气，想起什么，疑惑道：“娘娘，那赵侍中，可是那尚书省侍中赵槐？”

　　“正是。”

　　“还真是他。听说陛下对他很是器重，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想要巴结他呢。”若蝉道。

　　太后沉思片刻：“只是这赵侍中，素日并未见过，何以突然送来这西域奇花？哀家总觉有些不妥。”

　　若蝉抿嘴一笑，道：“若说不妥，娘娘总是忘事才是不妥呢。娘娘忘了，三日后便是娘娘的寿辰，如今国丧已过，这赵侍中定是想借此机会向陛下表表忠心，这才送来了这花。”

　　太后握住花瓣的手忽地微顿一下，就像枯萎后蔫了的花瓣般，缓缓垂落。

　　生辰。
　　是啊，她的生辰要来了。

　　她想起每年生辰，爹爹都会为她寻来各种稀奇的小玩意，有时是蛐蛐，有时是精巧的发钗，有时是木头制成的短剑。
　　也是难为爹爹了，第一次做父亲，身边也没有夫人，他并不知晓应该如何准备女儿的生辰礼，总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便买回来送她。
　　但蛐蛐也好，短剑也好，她都爱。

　　而如今，却只能叹一句，时过境迁，物非人非也。
　　爹爹若是还在世，看见她如今的光鲜亮丽，子民敬仰，想是非常欣慰的。

　　正因如此，她更要谨言慎行。
　　在这深宫中，便是万人之巅也未必万分周全，她若想安稳度过余生，便得学会隐忍之道。

　　折了翅膀的鸟儿，总有一日，会放弃腾空。
　　背上的伤口，也总有一日，会结痂，会消失，会变成多年后再无法回忆起的须臾。
　　她在等。

　　一阵迟钝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她不觉间红了眼。

　　若蝉见她眼眶发红，望得出神，心中泛起了一阵酸意。

　　她是半年前才被派来服侍太后的。
　　还未见到她时，她心中又惊又恐，忐忑不安。见到她以后，却又多了些惊诧。
　　若不是她举止端庄得体，颇有凤仪，又哪里是太后模样。她分明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年纪，又或许，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幼。

　　看起来年龄相仿，使得若蝉对她的敬畏之情，多多少少转化为了怜惜。
　　她虽不知她身上发生了何种沉重之事，但她知道，她没有一日是真正开心的。

　　此刻，望见她泛红的眼，若蝉只觉心中酸痛愈甚。
　　“此花真是奇花，竟连娘娘也看呆了呢。”她咧开嘴角笑道。

　　太后回过神来，不动声色抹去了即将滑过红痣的泪珠，不甚真切地勾了嘴角，道：“是了，哀家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花，竟看呆了。”

　　“不知这花何时会变色，奴婢也想沾沾娘娘的光，瞧个稀奇。”若蝉凑了过去，歪头看她，一双眼睛分外水灵。

　　花期虽短，亦可百日红。
　　可惜她的花，再也不会开了。

　　—

　　辰时，议事殿中。

　　大殿正前方，皇帝正襟危坐，眉宇间尽是威严之态，虽是二十岁的年纪，却丝毫没有少年之气，颇有老成之态，天威浑然，正如先皇所赞赏的那样——生来便是帝王相。

　　辰时一刻，魏武风尘仆仆赶来，人未进殿，有力的脚步声却已传入。
　　他卸去佩刀，大步流星踏入殿中，扑通一声跪地抱拳道：“臣来迟了，还请陛下降罪！”

　　魏武生得高大，身材魁梧，虽已四十余岁，但威风不减当年，即便是跪地请罪之辞，也带着行军之人特有的粗犷豪迈。

　　皇帝总是阴晴不定，刘公公方才经历了一场生死之局，仍心有余悸，不免为他捏了把汗。
　　却不料大殿上方那人缓缓道：“将军今日才班师回朝，定是路途奔波，颇为劳累，朕又怎会因此降罪呢，还请将军快快请起。”
　　他的声音还带了未褪去的少年稚嫩之音，虽略显柔和，却令人不敢抗拒。

　　魏武平日最是遵从圣意，皇帝让他起身，他绝不多跪一刻。
　　可今日他却迟迟未起身，就连抱拳的动作也不曾动摇。

　　皇帝：“将军可是有事相告？”

　　魏武紧抿了唇，像是下了决心，才道：“臣有一事想奏明陛下，还请陛下莫念旧情，秉公处置！”

　　“何事？”

　　魏武俯首扑地，道：“此次臣奉陛下之命出兵边境，镇压来犯水云国之徒，然敌方甚为狡猾，战术诡异，是臣大意，险些中了埋伏，还好有一名年轻将士不顾生死劝阻臣改换战术，只身率领一支军队以身犯险，引走对方主力军，臣才得以取得此战胜利！还望陛下……降罪于臣，臣也想……为这位将士求一份皇恩！”

　　皇帝微微一笑，眼中神色却让人捉摸不透：“将军为我碧月国冲锋陷阵，负伤无数，此战既已告捷，那便该赏的赏，能不罚的便不罚，总归是功大于过的。”

　　魏武面露喜色，猛地抬头，而后俯首更甚，声音竟微微颤抖：“谢陛下！”

　　皇帝颔首，又道：“不过我碧月国竟有如此人才，朕心甚慰。如此，此人现在何处？”

　　“此人臣已带来，就在殿外。”

　　“宣。”皇帝沉声道。

　　片刻后，一名年轻男子缓步而来。
　　他发丝略显凌乱，周身微颤，右手拄了拐杖，左手还吊在纱布内，脸上有好几道划伤的口子，还带着刚渗出的血，胸前衣物也是血迹斑驳。
　　尽管狼狈，那双眼睛却熠熠生辉，坚定沉着。

　　他行至大殿前方，艰难地跪下，俯首道：“小人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