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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治罪 想不到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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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宴定在了二月十八,与魏武的庆功宴一并举办。
二月十八那日,刘公公前来传话时,太后正侍弄着那株羽翼花。
若蝉送走刘公公,想起他方才眉开眼笑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太后手执玉壶浇花,细细水流潺潺而下。
她道:“哀家觉你仿佛日日都在生气,气多了对身子不好。”
若蝉委屈道:“奴婢也不想生气的,但这分明是娘娘的寿宴,哪有陛下不与娘娘商议一人决定的道理,现下这般,奴婢倒觉得娘娘您不是这寿宴的主角,白白叫那魏将军沾了光。”
太后放下玉壶,道:“这寿宴,本就不是为哀家办的,真要说的话,倒是哀家沾了魏将军的光。魏将军铲除贼寇,一心为国,理应为他办一场浩大的宴席,方可显陛下皇恩浩荡。”
她忽瞧见花瓣似有异样,凑近了去:“你瞧,这花瓣,倒真变了色,像是红了一分。”
若蝉凑了过去,喜道:“正是正是,前几日还是白花瓣呢,今日竟变红了,可真稀奇。”
她望见红色,想起了什么,又道:“娘娘身子虚弱,如今还在月事之中,晚间的宴席,娘娘可莫要饮酒,免得伤了身子。”
太后浅笑道:“哀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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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墨染苍穹,本该宁静的宫中,竟是热闹非凡。
极乐殿中,张灯结彩,烛火跃动。
太后盛装坐于大殿左前方。
她身着正蓝色绣金团云朝裙,头戴珍珠牡丹凤冠,两侧发髻配了九凤镶玉金流苏,一动一静间,流苏哗啦作响,颇为灵动。
她屹然一幅威严之态,那略微上挑的眼尾更添威容。
然分明周身衣物与所戴珠翠皆是老成之色,却仍旧给人一股少女意味。
可谓是倾国倾城。
这引得座下各家大人的夫人都艳羡不已,端坐两侧之余,纷纷斜眼望去,巴不得看出些久经岁月的端倪来,好平一平心中的那杆秤。
不久后,刘公公的声音传来。
“皇上驾到!”
众人皆转向正前方,俯首跪拜,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道:“愿太后凤体安康,万寿无疆。”
皇帝仍旧穿着平日常穿的金盘龙纹袍,只是额外加了件大氅。
他道:“众爱卿平身。”
今日寿宴,既是太后生辰宴,又是魏将军的庆功宴,自是要办得非常热闹,于是乎,几乎所有的朝廷内官都被宴请了来。
有家室的带了家室,没有家室孤苦伶仃的也带了三两随从或婢女充数,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寂寥。
皇帝道:“今日是家宴,既祝贺太后生辰,也祝贺魏将军凯旋归来。众爱卿不必拘束,今日,便暂且抛去君臣之礼,只愿众爱卿日后更加勤勉,保我碧月国安定太平。”
魏武坐于左列最前方,身着红色朝服,虽显得他面部黝黑更甚,却也格外喜庆。
他起身道:“陛下,此战凯旋,非乃微臣之功,乃是陛下皇恩浩荡,还请陛下太后喝了微臣敬的这杯酒,愿吾皇与太后圣体康泰,愿碧月国国运昌盛!”
他说得动情,声音粗犷,掷地有声。
皇帝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太后侧身向若蝉示意,浅笑道:“魏将军好意,哀家心领。但哀家近日偶感风寒,不宜饮酒,便以茶代酒,谢了将军好意。”
魏武拱手道:“太后凤体有恙,微臣惶恐,还请娘娘保重身子,娘娘凤体安康,才可保我碧月国欣欣向荣。”
太后接过若蝉递来的茶盏,举杯道:“哀家也愿将军平安康健,那才是真的保全了碧月国。”
她仰头,一饮而尽,微低了头,纤细玉指拭去嘴角渗出的茶水。
皇帝侧首望她,眼中意味不明。
赵槐坐于右侧最前方,正洋洋自得地品着酒。
想他赵槐,善于筹谋,审时度势,早知东方肇能登上皇位,一早便投入他麾下。如今朝中,人人见了他都要避让三分,再讨好几分,就连那丞相都得居于他之下,坐在自己下方。
真可谓是平步青云。
丞相张忠心知赵槐定是一副小人得志模样,他平日里尽是这种做派,便连瞧都懒得瞧他,兀自起身恭贺了太后寿辰,抚弄起花白胡须,再无言语。
坐在赵槐一旁的赵夫人却不甚喜悦,眼见魏武和张忠都出了风头,心里着急,暗自在赵槐腰间掐了一把,疼得赵槐一跃而起。
见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赵槐忙举了酒杯站起来,眉开眼笑:“今日大喜,微臣祝魏将军百战百胜,祝太后娘娘万寿无疆,祝陛下龙体安康。”
皇帝示意他坐下,轻笑一声:“赵爱卿不必拘束,朕已说过,此乃家宴,不分君臣。”
“正是正是,陛下说得对,微臣拘束了……拘束了。”赵槐连忙应承。
赵夫人又在桌下踹了他一脚,他才想起今日她的叮嘱。
他望向太后,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不知微臣送的那株花,娘娘可否喜欢?若是娘娘喜欢,微臣再命人寻了给娘娘送来。”
太后微微颔首,开口道:“此花奇特,哀家自是喜欢的。既然是奇花,也不必再寻了,有一株便好,多了,反倒不稀奇。”
赵槐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娘娘说的是。”
片刻后,刘公公招呼一行舞姬进了场。
那舞姬想是特意寻来的,皆是美若天仙。人声鼎沸间,觥筹交错,纱裙飞扬,珠翠作响。
轻歌曼舞间,皇帝凝神望向前方,笑道:“未曾想到赵侍中如此挂念母后,派人送来生辰礼,竟连朕也瞒过了,今日得知,当真惊喜。”
“皇帝日理万机,送花事小,自是不能让你费心的。”太后道。
皇帝侧首,望向身侧那人。
她端正坐着,连余光都不曾停留在这边。
他只瞧得见她朱红半唇,还有眼角那颗红痣。
皇帝轻笑一声:“难为母后为儿臣着想,不知今日寿宴,母后可还喜欢?”
“皇帝有心了,哀家甚是喜欢。”她轻声道。
一位小太监突然跑了进来,对着刘公公耳语几句。
刘公公霎时一脸愁容,对皇帝道:“陛下,外边人来传话,说到现在都还没接到六王爷,陛下您看,是不是再派个人去催一催?”
皇帝眼中阴冷,扫了眼魏武旁边还空着的位置,沉声道:“不急。”
角落里,一抹玄色安然端坐,如遗世独立。
因正好在宫中养伤,又是此次水云国之战受了封赏的有功之臣,江旭自然也被邀请到了寿宴上。
不过他只是一介从五品闲官,又是新上任的,坐的位置便不太好了,位于殿内最偏远的角落,距离皇帝之位竟有数十丈远,远远望去,他只瞧得见两个正襟危坐的身影。
他正仔细把玩着手中做工精巧的酒盏,忽见眼前出现一抹绿色的身影。
他也并未抬头瞧去,只是笑道:“这寿宴如此热闹,韩太医竟还有空来瞧我的伤如何了,真是劳您费心了。”
韩苍术垂眸道:“将军身上之伤还未痊愈,莫要饮酒,免得伤势更甚。”
江旭抬了头,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太医如此关心我的伤势,不如挪了位置,与我挤一挤,万一我误食了什么旁的东西,犯了禁忌,还要劳烦太医为我医治一番,不至于丢了性命。”
韩苍术坐下,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忙于应酬,才低声道:“万幸你能下地来参加这场寿宴,此次寿宴,几乎所有朝廷之人都被宴请了,明里暗里,多少能知道点东西。”
江旭颇有玩味地望向他:“那依韩太医之见,此局该做何解?”
一阵喧闹声传来,原是那门下省侍郎崔元喝醉了酒,在与身旁婢女嬉笑打闹。
韩苍术展了手中折扇,笑道:“不急,先看场好戏。”
崔元闹得欢快,纵是演奏之人弹得再卖力,那声儿还是传入了皇帝耳中。
婢女见皇帝已望向这里,忙收了笑容,端立于侧,那崔元却毫无察觉,仍旧变着法调笑她。
皇帝侧首示意刘公公,命舞姬与演奏之人都停了下来。
乐声一停,殿内欢笑声便也跟着停下,一时间鸦雀无声。
皇帝道:“看来今日宴席办得甚好,看见众爱卿饮得尽兴,朕便也高兴,不知崔侍中……意下如何?”
崔元喝得糊涂,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嬉笑着站起身,行礼道:“回陛下,微臣觉得……此寿宴办得甚好……甚好,微臣……很是尽兴。”
他确实喝得尽兴,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已打了两三个酒嗝。
皇帝颔首,笑道:“果真如此?只是朕分明瞧见崔侍中对这佳肴曼舞无意,反倒是寻了些旁的乐趣,不知可否是宫中招待不周,让你无趣?”
此话一出,众大臣只觉背上一凉,胆小者额头上已渗出涔涔汗珠。
崔元又打了个嗝,嬉皮笑脸地跨了出来,才又行礼道:“不瞒陛下,微臣确有些话想说,只是陛下需先许诺,恕臣无罪,否则微臣是万万不敢说了。”
皇帝微笑道:“那是自然,朕自会赦免你。”
崔元心下安稳,不怀好意地瞄了眼皇帝一旁的太后,道:“今日寿辰,乃是太后的生辰宴,各位同僚抛下手头要紧事,齐聚一堂,为的就是让太后开心,如今娘娘开心了,也得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开心开心,您说对吧,娘娘?”
皇帝眼中阴鸷,握着酒盏的力度愈加的重。
太后知晓此人别有用心,却也沉了气,道:“崔侍中所言有理,今日寿宴办得正合哀家心意,只是不知崔侍中所说的开心,究竟为何?”
崔元笑道:“对娘娘来说,只是小事一桩。我碧月国人人皆知陛下对娘娘孝敬有加,特意寻了千年一现的翠金银,废了多少能工巧匠,才为娘娘铸成了那祥铃。娘娘有所不知,这天下人可从未瞧见过翠金银,更从未瞧见过翠金银制成的银铃,今日趁着娘娘心情畅快,微臣斗胆,还请娘娘将那祥铃展露一番,让微臣们开开眼界啊。”
这番话,惊得在场之人皆汗毛直立。
女子重足,是不能拿给旁人随意瞧的,更何况太后凤体尊贵。那银铃位于足间,若是要展露出来,必得要褪去鞋袜,撩起裤脚,才能观其全貌。
这简直是荒谬!
大殿前方,皇帝嘴角虽仍带了笑,却已是面色阴沉。
韩苍术瞧得兴奋,藏在折扇后,对江旭耳语道:“这崔元可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提出这种请求,你说他怎的这般想不开?”
众大臣皆知,皇帝虽厚待有功之臣,却杀伐果断,从不留情。今日崔元御前失态,当面冲撞太后,对皇帝不敬,已是犯了死罪。
席间,已有大臣双手合十,无声诵经,只愿皇帝仁慈,能在明日午时再行问斩,不至于血溅当场。
更有胆小者已闭了眼,不愿看见崔元人头落地的景象。
江旭勾起嘴角,轻声道:“好戏还未开始,你且先看。”
此话分明是蓄意羞辱,太后却未有半分恼怒。
“崔侍中之心,哀家已明了。只是这银铃是皇帝特意为哀家所制,乃是哀家贴身饰物,哀家既不想伤了皇帝的孝心,也不想轻易示人,哀家瞧崔侍中醉得厉害,还是叫你府里人将你快些领回去吧。”
若蝉已是气极,周身发颤。
崔元未理会太后的好言相劝,见太后仁慈,借着酒劲,竟变本加厉:“这只是微臣与碧月国百姓的一个小小请求,太后尚且无法满足,既是如此,如何让我等相信,太后是真心诚意向天祈愿?”
“啪”的一声,皇帝手中杯盏裂开。
一众穿甲护卫冲了进来,将崔元团团围住。
座下众大臣吓得魂飞魄散,平日里勇于谏言的言官们,无一人胆敢上前相劝。
武官们也皆屏气凝神,深知此时已无力回天。
天下人尽皆知,陛下对太后孝顺有加,今日崔元胆大包天,竟敢当着众人的面触犯皇威,此罪,无论无何也免不了了。
崔元已吓得腿软,却不知是否是酒劲还未散去的缘故,竟大喊起来:“今日陛下若敢杀臣,那便是微臣的命,微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劝谏陛下,祭祀之礼,最大的便是要心诚,心若不诚,是无法上达天意的!”
护卫们扑了上去,将崔元死死压在地上。
崔元拼命挣扎着,嘴里还不住地吐出不敬之言。
皇帝垂眸看他,目光如万年寒冰,瞧得人胆颤。
他手上的伤口不浅,还嵌了碎片,正往外不住渗血。
太后环顾四周,目光匆忙掠过江旭那处:“太医现在何处?”
韩苍术正瞧着好戏,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听到太后的话,才回过神来,边跑边道:“回娘娘!太医在此!太医在此!”
他一路小跑到皇帝身边,躬身道:“陛下,请让微臣先行为您包扎。”
皇帝并未理会他,只是冷冷瞧着地上的崔元,眼中杀意已无法遏制。
他丹唇微启:“杀。”
护卫还未来得及抽出佩剑,下一瞬,门却开了,人还未现,一道少年之声便已传来。
“皇兄莫急,刀下留人。”
角落里,江旭凝视着大殿前方那纤弱的身姿。
身前桌上,酒香四溢,打翻的酒盏滚落在地,停在了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