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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祥之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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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想起我老娘今儿个早些时候,踹着我屁股臭骂的时候,箇中缘由到底是什么。
话不好听,理却在这儿。她日日劝我攒够银钱,出去自立门户,说到底可不是为了什么娶媳妇生儿子,却是因为她盼着我赶紧盖一栋砖房给自己。
我如今和她俩人相依为命,住在那风吹就散的竹楼里,我的俸禄钱月月光,她唱戏的钱却多得钱庄里都要塞不下,却死活不从那小破竹楼里搬出去,换一套大别业住住。我真看不透我这脾气古怪的美人老娘,问她吧,就说江湖上早都把她的名号和这小竹楼死死绑在一起了,此生此世除非是寄了,不然搬走是绝对不可能搬走的。那我说什么,我只能说行吧。她这借口虽然强词夺理,避重就轻,但是不得不讲,倒也说的没有错。
如花美眷傅橘瑛,除了唱戏一把好手,人也是带着两下子功夫在身上的。不像她拉扯大的我,才艺没有,武艺也是零蛋。我老娘行走江湖的名号,叫做青竹楼士。这是我打戏馆里大爷大妈那里听来的,她自己不说,皱着眉头说自己早退隐了。行吧,还是行吧,十七年间我不断觉得我的姨娘她带着一身神秘的过往穿梭在世上,却用粗布藏着,遮盖起来,似乎在跟自己的旧日避而不见。
话说回来,这青竹楼现在旧得难以见人。外头下大雨,屋里下中雨,外头下暴雨,屋里下大雨,也只有我俩人可以念着多年住在这的情分忍得了了。倘若日子太平,在这儿再挨十年八年,恐怕问题不大,难就难在现在这年头,日子却分明一点都不太平。
简单截说呢,就是邻国快要起兵打到我们月玦王朝的都城里来了。
呵呵。
我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至少我自己这么觉得。既然饱读诗书,那么就没有不懂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因此我对邻国,也就是羿辰王朝,和我们月玦王朝要打仗了这件事情,态度是非常平静的。打呗,对不对,反正我有信心,最后赢的一定是我们这边。这个自信来自于书上的道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们羿辰王朝的帝王,是一个大王八蛋,我们月玦王朝的君镇,是一个大贤人;他们羿辰王朝的人民,每天除了打架就是斗殴,我们月玦王朝的人民,每天除了喝茶就是听戏;他们羿辰王朝赚钱,主要靠攻打周边国家,获得一些不要脸的割地赔款,而我们月玦王朝赚钱,主要靠士农工商四阶,本本分分干活纳税。这么说的话,但凡天理有一点存在,是不是都应该是我们……
好像不对哦。
好像,越说越觉得,我们这边是好欺负的那一个,他们那边是臭流氓。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关键他们羿辰王朝的军队真的会武术,水平还很高。我觉得我乌鸦嘴,自幼倒霉催,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都要成真。这次虽然没说出来,只是心里想想,只怕这嘴里的大乌鸦已经随我玉面小生长大成人,心里想想的背运事儿,也要一一实现,那我们岂不是要国破家亡了??
——无怪乎我老娘一直说让我赶紧盖房。讲的是万一战火已经烧到街头巷尾,没处躲了,实在不济还能在自家砖房里猫上十天半个月。手上有粮,心里不慌,因而发了俸禄要赶紧买粮,再不能花高价买诗词话本,佳人评传了。
哦对,说到乌鸦嘴,才让我想起正事来。上回说到那黑羽大禽,活脱脱岂不就是巨大号的乌鸦,那玩意到底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我这絮絮叨叨半晌,早已嗷嗷哭喊着爬回青竹楼里,躺在我老娘的怀里叫她给我包扎了。我老娘嘴损,人却是极好,当时场景下,黑羽大禽不单伤了我一个,长巷里另有三五路人也被其长喙所伤。好在都较轻,只有我伤在眼窝,看着最吓人,我便索性带着他们几个一同回了青竹楼里,横躺竖卧,一齐等着我老娘给伺候温水纱布。眼看着我老娘将家里最后一点儿烈酒都用完了,才堪堪给我们消毒,我不由问出声来:
“姨娘莫笑,孩儿实在不晓得这大鸟是个什么鬼东西?”
傅姨娘呸了我一嘴,白眼直说,“这你都不认得?这可不就是传说里讲的,金乌坠地,是大灾大难就要来临的预兆啊。”
她说得语气轻快,仿佛谈邻家八卦,我却听得汗毛都竖起来。天上红日,让一只九翼金乌镇守在侧,这等神话那自然是人人知晓的。那九翼金乌,展翅而飞有七亿七千丈,日日绕太阳盘旋,打人间望去,太阳才有那金晖一轮,久久在其周围运转。同样是传说,人间若有天灾大难,人祸横行,那么,此九翼金乌,便会碎成九只寻常大小的神鸟,投入人间各处,便撒天旨,让世人有所警醒,反省自己所为,要么及时止灾,要么苟求自保,总之提醒人赶紧做出反应。
我皱起眉来,向我老娘道,“这么说来,这大鸟啄了孩儿眼睛,却还是做了一桩好事?”
老娘听言又啐我一口,“你小子的眼珠子算什么宝贝,伤了你一个,却警醒了天下人,我高兴还来不及。”
行吧,我就不该说这句。
老娘又补刀道,“别说今个是伤了你的眼睛,就是那金乌大人高兴,叨残了你下头的家伙事儿,我也不带眨眼的。谁让你媳妇也不娶,肾亏也不治,要那摆设有个卵子用?”
我:“……”
谢谢你啊,老娘,现在全屋子横七竖八的人,都知道我的小秘密了呢。
我气得捂着眼睛一口气跑出门去。
倒也不是说有多么气,真的,谁叫我天生脾气性子软,估计和这肾虚又有几分干系。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一时接收到的信息量过大,感觉有点呼吸急促,脑子转也转不动了。我一只眼上捂着纱布,成了独眼怪,单个好眼睛滴溜溜转着,在街上左顾右盼。我一面在找医馆,觉得怎么也得开几方止痛,不然单靠烈酒杀毒,不出三天就要给小生我疼死;一面在观天象,想知道这敌国攻打我国的前景,难道真的有这么恐怖不堪?
我不大信。我月玦王朝,不说得天独厚,怎么也算是一个易守难攻。整个领地都在月流江的臂弯里稳稳坐镇,背靠着北寒山,那靠游牧起家的蛮夷之族羿辰王朝,可怎么轻易拿得下来?何况这人要脸,树要皮,月玦王朝和羿辰王朝已经有整整十年和平历史,尊重彼此边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十年前,我们月玦王朝确实让人家折了一回面子,可是那国宝天衍图,送也送了,耻也耻了,求和也求和了,事后那始作俑者斩也斩了。可是他羿辰王朝的帝王亲口说,要两境和平,至少百年的!这人你说,真的是没读过书,礼义廉耻统统不懂,怎么才过十年而已,当时自己说过的话就宛如放屁,混不吝起来了也?
我越想越恼,心口积着一口郁气,眼窝子里觉着愈发疼痛不堪,连带着嗓子眼也返上来一股甜腥,几乎要呕出血来了。踉跄一把,挪到路边想扶着大树缓上一缓,却迷迷糊糊之间看见有个衣锦侠士朝我这边走来。
我不认得他,却头脑缺氧,只稍稍有半个想法冒出。心想着,好了,有人来帮我,我可以放心地昏死过去了。想完这半句,我就咣当岔开着两条大腿,顺着树干稀里糊涂坐到了地上。
我没昏,那都是话本里瞎编的,我还清醒着,眼窝脑袋和胸口都十分作痛,保持一个很不礼貌的坐姿,在树干下,狗尿旁。然后我睁开一只独眼,追着那衣锦侠士的身影直到他在我身旁站定。他给我伸出一只手来,微微弯下腰作势要拉我起来。
他说,“兄台,你不要紧吧?”
我:“……”
我觉得我恋爱了。
咱就说,咱们也不要整那个些有的没的,什么日久生情呀,什么慢慢掰弯呀,那都没意思。话本小说里写了太多那种,我都看腻了。我觉得我得来点不一样的,比如说,在这个锦衣侠士走过来和我说话之前,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一个没开窍的,因为肾虚导致激素水平不行,所以才一直没有动心的人。在这个锦衣侠士走过来说完这句话之后,我马上就顿悟了,原来我喜欢男的,行吧,也不对,估计我就是专门喜欢他这样的一个款儿。
——他是什么款儿呢?
我觉得我要尽我所能地向你描写一下。这是一个少侠,这是我的第一印象。我又看过去,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手,却没有站起身来,拉着他的手坐在地上当老赖。他身穿雀青窄袖圆领袍,头发高高束起来,立整标致,戴一顶软黑纱,俨然是御前侍卫之类,年少成才的佼佼模样。他的青衣前头,金丝彩线绣着圆融的几只杜鹃,还有桃枝彩云,果不其然是在朝廷做事,外出还穿着武官的制服。
我与他眼睛对视,只见他细长眉眼里天然带几分笑意,此间因为关切我的健康,染上些愁容点缀,实在是均匀得宛如清晨草木。鼻梁高而且眼窝深,连带着一字抿开的薄唇也不带分毫刻薄,反而只有清隽朗逸的味道。之前是他问话在先,我捏他小手在后,他此时唇片半启,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手抽回也不是,不抽也不是,竟然因为我一个病弱的独眼小生,不尴不尬愣在那里罚站起来了。
他说的是,兄台,你不要紧吧?
我终于回答了。拉着他的手。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哈?”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语气很认真,但是因为眼下的情形,对面的少侠应该是觉得我人已经病糊涂了。
“……你不应该先松开我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