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太平》奥义四朵

4、不解之缘

　　“松了你的手，我就站不起来了。”鬼使神差，我嘴里冒出耍赖皮一般的瞎话来。
　　锦衣少侠的手心里带着薄薄的茧子。我没有习过武，只知道这是拿武器的手，至于惯使的是什么兵器，那却大大超乎了我的知识范围，没辙了。
　　只觉得手心里，突然之间被灌入一股酥麻酥麻的暖流，像雷击电鸣，又不痛不伤。我一时惊讶，睁大了眼睛瞧他。他说，“暂时给你灌些内内力入体，助你站起身来。”说完这句话，少侠就趁着我掌心里松快，抽走了他自己的手。
　　给台阶不下非君子。内力都灌了，我只好捂着脑袋，捂着屁股，用两只手捂着根本捂不过来的各种地方，站起身来扶着那大树，与他彼此不尴不尬站着。
　　我说，“多谢你那个，救我啊……”
　　救命之恩不言谢。何况好像并不是什么救命之恩。这人分明啥也没做，除了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让我精神暂时一爽。我盯着他上下打量。他打扮立整清隽，我打扮得宛如丧家之犬，真不是遇见良人的好时节，不过以后日子还长。
　　他不答话。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都救了我，我怎么报答你啊？”
　　我眼看着少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像是在说，我人看着像是弱冠已经好几年的样子，居然冒出这种小儿女以身相许的词句，让人觉得有点脸红。
　　他脸也确实红了。不过，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乘胜追击。
　　我说，“哎你的脸怎么红了？”
　　才发现连续说了三五句话，连给对方一句接话的时间也没有，果然我一犯起花痴就成了白痴。只见那少侠急匆匆地往后跳了一步，似乎要与我保留一个君子之间比较合理的距离。他嘴里咕哝了一个词。我没听清，又缠着他问了起来。
　　“你说啥？”
　　“祁梦灼。”
　　我才明白个八九不离十。原来如此。我于是问道，“这是你的名字？”
　　“你不是问我叫什么……”
　　“可是那都是七八句话之前了呀？”
　　他不答话，嘴上很不自在地抿了一抿。我想，原来这个人，和人说话有点反应迟钝。
　　白白净净的漂亮少爷，居然脑子慢了半拍，果然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可惜，可惜。
　　怪可怜的，我看着他，下意识地呵呵傻笑了两声。这傻笑很轻，但是他一定听到，又看见我眼上怪不对味儿的神情，三步并做两步竟然给他跑掉了。
　　跑了也罢，却还边跑边回头。说，“你你……没事就好！如今世道不平，兄台早回家歇息！”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眼桃花的人居然就这么走掉了，连我玉面小生的自我介绍都还没听，我心里却丝毫都不觉着惊慌，仿佛是一眼往天上看去，可以一道清辉射穿白云穹顶，可以穿过迷雾雨霖，窥见天机阵阵。我真往天上看去，仰面察觉一丝微风拂过脸颊，我似乎听见有十分笃定的声音在我从耳廓直接打进我的心底里，像一封密信。
　　——不怕，还会再重逢的。

　　……但是我倒没有想到，重逢时候的尴尬呢，比纱布盖着一只眼睛，岔腿箕坐在泥地上，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我不但这几样全都占了，还被人五花大绑一脚踹倒在地，嘴里进了好一些咸了吧唧的沙土泥石。我忙着呸呸呸几嘴出来，再睁开一只独眼定睛瞧瞧，正好看见自己的唾沫星子迸溅到祁梦灼的侧脸上。
　　白白的，圆圆的一点儿，带着泡沫，就挂在他的脸蛋子上。他的脸蛋子很细很白，下颌角是锐利的，我的唾沫星子在那，就像不太识时务的一只苍蝇，落在九天仙子的大婚晚宴上，虽然酒足饭饱的时候觉得很爽，但是注定逃不过一个惨死。我心里嘀咕着，就看到祁梦灼用织锦的窄袖将自己脸上一擦，非常非常谨慎地转头过来看我。
　　天哪，好谨慎，他好像很不想将头转来，我都怀疑他的脖子是不是生了锈，有一些想要给他上几滴油的冲动。
　　我尚未开口，身边几个将我摁倒在地的大汉就率先开了口，声音很粗，怪吓人的。
　　“启禀京畿卫，在下几个今日在京城巡逻，居然看见这太珩千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于是立即冲上前去给人擒来了，但凭京畿卫处置。”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哑巴住了。只感觉双手被麻绳捆在背后，靠自己站也站不起来，怪疼的。
　　“我这样子，你管这叫大摇大摆地行走吗，大哥？”
　　没想到，我在内心吐槽了片刻之后，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这一句。而且我放着那么多话，没和祁梦灼说，居然上来先怼了抓我来的那巡逻兵一句。
　　在他眼里，想必我这恶贯满盈的罪人不知悔改，居然还出言不逊，一定很有戏剧性。他看了我一眼，仿佛看猴。
　　“啊你看我做什么？”我把脸伸过去，像个蚕茧一般挣扎起来。没想到玉面小生傅小炉我生人十七载，第一回遇到危险居然这般临危不乱，真是做大事的料啊。我在心里一边感叹，嘴上已经更加利索起来，
　　“拜托你现在放了我还不迟啊喂。首先呢，我不认识你嘴里说的那个太珩千，太珩个十百千万呢我一个都不认识的，其次我就是眼睛受伤出门买药的一个普通人，但是很不幸呢我也是为朝廷做事的，所以你叫我的同僚来，很轻易就可以为我正名，代表你眼拙抓错了人。第三呢我和你这位顶头上司，缘分不浅，今日早些时候他还在唤我兄台的，所谓长幼序，君臣义，你读书少不懂得，我不信我这位梦灼贤弟也不懂。万一他发起脾气来，责怪你折辱了他的兄台我，那你肩膀子上扛着的脑袋瓜子还保不保得住，我可是一点包票也不敢打。”
　　我一气说完，上下牙已经在打颤，却依然故作镇定，挤出一个刻薄的微笑，让自己显得好整以暇，似乎等着看好戏。
　　我仍然躺在地上。仰头看那将我擒捉而来的大汉，脸色从红润一点一点变得白而且青。不差。我又勉强扭过头去，想要看看祁梦灼。结果做贼一般的目光直接与他细细的眸光撞在一起。宛如羽箭离弦，我唯一一只还能运作的眼睛，猝不及防被戳了个正着。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这次是他先说话了。
　　“这位兄台，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倒霉？”
　　……
　　我发出一阵惊天大爆笑。
　　完全忘记自己还被绑得死紧扔在地上，笑得抽搐只有浑身勒个生疼。祁梦灼终于大发慈悲俯下身来帮我把绳子解开。我算是懂了他，他这人十分怪怪，好像身上自带一股很低调的冷幽默，遇到什么事，似乎都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其稳准狠地抓到里面最足的那一个槽点，然后面无表情，非常认真地吐上一句槽。语速缓慢，清晰，属于最高级的幽默大师，在场观众全部笑翻，他自岿然不动。我一边笑一边自作主张地扶上他的肩膀手臂借力，才从一阵酸麻里缓过来慢慢站起。我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你救了我两次，我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了。”我终于恢复了脑海里对自己的描绘，玉面高才，谈笑风生，面对一眼桃花，可以吟诗作对的模样。可惜手上没个扇子，眼睛还绷着纱布。
　　——“梦灼兄好，在下京师检算班，傅小炉。”

　　祁梦灼把我请进去喝茶。茶烧了一壶又一壶，几乎过去了两三个时辰，我与他才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折腾清楚。长话短说，原来那巡逻兵士，错眼擒了我来，竟是觉得我与那街头画像上，敌国羿辰王朝的小太子，太珩千，长得至少有九分相似，以为是敌国帝王太珩斐，派其太子前来月玦王朝历练，在其都城做了卧底，专门侦查情报，才不敢怠慢，几乎是掌上灌足了内力，想要与那“太珩千”在街头决一生死。没想到一掌拍去，拍在我毫无内力的轻飘飘脊背之上，害我一口鲜血吐出，人当场昏厥在地。那巡逻将士几个，当即觉得不大对头，却进退两难，只有绑了我硬着头皮前来面见他们的顶头上司，京畿侍卫祁梦灼。
　　我听得满脸黑线，哑然半晌，方才说，“那我与这一等名流长得酷肖，也算是我平凡人生里的一点牛掰之处了。”
　　“不过那些巡逻兵士，绑你的时候，摸着你身上骨瘦如柴，早已意识到抓错了人，死鸭子嘴硬罢了。”祁梦灼抿了一口茶，平静道，“若真是太珩千，他们的武艺哪里比得过？不说别的，单他的胳膊恐怕就有兄台的大腿这么粗。”
　　我觉得他这是笑话我是菜鸡。但是他神色一如既往地净素寻常，我苦于找不到证据。
　　我又打量了他一把。祁梦灼整个身体罩在锦袍之下，看不出肌肉的大小来。不过转念一想，那些腱子蛮横的巡逻兵都只不过是他的部下而已，我想他应该是个错不了的练家子，只不过是穿衣显瘦的那一款罢了。
　　——嘶溜。
　　我脑子里跑马，半晌终于被祁梦灼说话拉回此一刻的对谈。杯中的茶已经空了。他对我讲，“兄台既然来寒舍做客，我尽主人之宜，干脆请府上的医师。给你眼睛开几副敷药好了。”
　　顿了顿，他似乎不放心似的，又追了一句，“那医师是我好友，信得过，兄台的眼伤不重，半月包好的。”
　　我连忙道，“梦灼兄不必叫我兄台，你我因这寸劲儿相识一场，也算是……成了兄弟，”说到这我脸上发红，沾亲带故不要脸太过明显，连自己都要受不了，只有顿了顿，“你就叫我小炉好了。”
　　没想到祁梦灼虽然浑身带梗，到了这步却客气起来，退了一步连声音都提高，讲道，“不可，小炉兄台与我，彼此年纪未知，还是交换了生辰八字，才好定你我兄弟长幼。”
　　哈？这么好？才认识一天，连帅哥的生日都知道了？
　　我俩互相说了生辰，原来傅小炉今年也是十七岁整，不过他出生在夏末初秋，我出生在正月，比他稍微年长半岁。我哈哈大笑，仿佛在逗一个小弟，第一回觉得不是十分拘谨。我道，“原来你果然要叫我兄台的！可是我不乐意听这般生分，这样，我名字里带个小字，虽然直呼名姓听着矮了半分，可是我也可以这样唤你。”
　　我凑上去伸手戳戳他的肩膀，“呐，你叫我小炉，我叫你小灼，谁也别和谁比老资格，你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