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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乌坠地 ...

  •   救命。
      我觉得我快要养不活自己了。
      发出这声感叹的时候,我的屁股蛋子上刚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娘,转头去迎接意料之内的凶恶眼神。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这个道理我实在是太懂了。我的老娘现在正趿着拖鞋,拿着苇草编的大蒲扇,要揍我的腚。我连忙跪下作揖,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但凡是不要脸能解决的事情,那就一定不要用钱来解决,这是我活在人世间十七载,总结出来的至善真理。我跪下来,膝盖做脚,两步爬到我老娘脚边,抓着她裤腿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和她撒娇。
      “姨娘,你再容我两天,我一拿到俸禄,马上就搬出去自立门户,你可千万不要赶我滚蛋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老娘——不对,是我的养母,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反正我只认得她一个人做娘,亲不亲生也都差不多吧,血缘去他娘的。我的老娘她听了我一番跪地求饶的骚话,果然脸色都变得春风化雨起来,盛怒的美娇颜眼看着就要变成一张笑脸。我恬不知耻地扑上去就要给她捶腿捏肩,不料她咣当一下子还是往我后脑勺劲道十足地饶了一蒲扇。我嗷呜嗷呜地叫起来,躺在地上就要撒泼打滚。
      “痛痛痛……!姨娘啊姨娘,你莫要揍傻了孩儿的脑袋瓜子,”我挤不出眼泪来装可怜,偷摸把手往下顺着大腿往下摸,试图在我老娘看不着的地方掐自己一把,好方便我显得更眼泪汪汪,“孩儿明日还要上检算班,给人家打算盘做账,可马虎不得呀!”
      “能得你!”我老娘空着一直左手反掐着腰,在我眼前站成了一座尖塔。我高高仰望上去,似乎就要呜呼坠地扎死一片。“我且和人打听过了,你们检算班,三日之前才发了俸禄呀,你小子——”她长长的染着嫣红色的凤仙花指甲眼瞅着就要捅在我的脑门儿,我挤着眼睛恨不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才终于躲开。她又追过来像踢蹴鞠球子似的在我腰眼上补了一脚,“你不攒着钱盖房娶媳妇,十七岁了还在姑奶奶我家里蹭吃蹭喝,真是没得点儿脸皮!”
      我嗷嗷大叫,抱着脑袋想站起来,与我老娘尖尖的小脚绣花鞋作战,当真成了一匹蹴鞠球。“姨娘切切不要踢孩儿的腰,孩儿肾虚,肾虚啊!”但凡挨揍,必然搬出我们当地赤脚神医说的金玉良言,这也是我狡黠无比的一张底牌。我的老娘闻言果然停下来她的攻势,甚至大发慈悲伸手将我带起身来。好家伙。十七岁的少年郎,生的身娇体弱,肾虚阳亏,早就把脸皮子丢到姥姥家里头去了,到如今连我弱柳腰肢的姨娘,都能单手揪着衣领子给我抓将起来,我可真的是不要活了。我这要是以后做了什么大事,到底百年之后名垂青史,可真是有的可写——就说,月玦王朝御用检算班,玉面小生傅小炉,大器晚成啊大器晚成,虽然十二岁就因为才疏人懒,辍学在家,被养母傅橘瑛拎着裤腰带,大走了一把后门子,送进朝廷的铁饭碗里头,边缘的边缘的边缘的边儿上的一个小科班,专门给人家大官计算人情往来的,说得好听点也算是一门技术工种,天天打工都是坐在板凳上敲打算盘珠,计算朝廷又进账多少贡品,出账多少打赏,横竖是一门饿不死的手艺——然后!等本小生回头踩了狗屎运,一朝名扬天下,那可有得表了,谁说肾虚的孩子不成器??
      话说回来,我觉得我老娘说得对。在这个薛定谔的狗屎运出现之前,我觉得我还是挺不像那么回事儿的。
      嗯,咱就说,比较的那个不太争气。
      我叫傅小炉,你已经知道了。自小生活在月玦王朝的都城里头,上风上水。知识学的不多,人情学得不深,可我却算个正经人。怎么说?青楼歌馆我没去过,大烟楼子我没沾过,牌局麻将我没碰过,更不要提酒,提酒我就急。一杯倒你听过吧,我是半杯昏,之前十四岁的时候和兄弟几个也不是没出去喝过夜酒,昏得妈都不认识,叫人家拎着肩膀轴子送回我老娘的住处,醒来之后的三个月都指着我笑骂,说果不其然,傅小炉肾虚,腰子就是差,一点酒都扛不住。此后谁让我喝酒,我就背地里啐谁的爹。
      哦对,说到肾虚。你看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才认识这么会儿,你已经知道了我最大的秘密。不过也不算秘密了,感觉全镇都知道,我这也算是一种勇当笑柄的英雄主义吧大概。我自小身子弱得很,七岁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之后,之前七年的事情半件也不记得。只记得,那阵子,浑身好痛好痛,滚烫滚烫地发烧,醒了之后,慢慢长大,却一直瘦得像一扇排骨,人也比旁的十七八岁少年郎矮了半头,实在可恨。我又爱咳,常年一边拨着算盘珠子一边要抿一碗热的蜜糖水来饮。那检算班里,人人都笑我像个大姑娘,我能说什么?呵,我才懒得理,我上学虽然少,那学堂教的东西又有几般用武之地?还是我玉面小生傅小炉,早早看透了一切,跟家里时常买那史书兵法来读,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札记心得偷摸摸写了一册又一册——只愁没知己罢了,这帮菜鸡,还不第燕雀,如何知晓我鸿鹄之志哉?
      我蹲在墙角晒太阳,心里把这些小九九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的白日美梦被老娘的一声尖喊打破。
      “傅小炉!你再不去给我打酒,日头都要落西山了!”
      我悻悻地从大梦里醒来,站起身来进屋去取酒壶。我不碰酒,我的老娘却是一个酒鬼。如花美眷傅橘瑛,这名字说出去,在整个都城里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我的声名大噪的傅姨娘,年过三十,至今未嫁,宛如闺阁少女一般的容颜不老。别看她只是一个戏子,却是能在月玦宫里,三公席上头开堂会的那种,连当今只手遮天的迟少公都要敬她几分。不晓得这帮敬她的大官,爱她的戏迷,知不知道她背地里这么爱酒如命?我只和你一人说,她给我取名傅小炉——别问我她是从哪,怎么把我捡回家的,她死活不肯说——给我取名傅小炉啊,都是因为她痴爱长巷转角那一家的红泥小炉酒。我如今要去为她打酒,正是往那家店里去。
      老娘的酒壶从来都是这么唯一一个。旧得不像样,我说要给她换,她就眼刀白我,说我留着钱娶媳妇到底有什么不好,非要糟践,我只好作罢。我拎着那竹篾套着的柴火葫芦往长巷深处走,突然脑壳深处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我未及反应,人已经被掀倒在地。我屁墩着地左顾右盼,身体才回过味儿来,传来从眼窝直到脑仁之内的嗡嗡剧痛。原来是我身侧一只硕大的黑羽大禽,刚在落地之前,狠狠将我的眼窝叨了一嘴。
      我早已用手捂着受伤的眼窝,这一会子才慢慢松开查看,指缝里全是血流自不必说,好在那眼睛只是被血水刺得睁不开,到底运气没瞎。再看那黑羽大禽,足足有我一条手臂那么长的身子,酷似乌鸦,唯独硕大无朋。更不消说它身后拖延着宛如凤羽的一条长尾,若是展翅翱翔,恐怕是可怖慑人的致美,那尾羽也是纯纯乌黑,在阳光的映射下竟显出斑驳的霓彩,却是一匹神鸟怎的。我盯着它出神,终于引起这大禽的注意,它也转头看我。
      我的呼吸顿时滞住一晌,就险些叫出声来,连长巷里往来的行人也都驻足一观。这黑禽铜铃一般大小的一对凤眼,竟然是灿灿地发着金光,宛如一对金铃镶嵌在彼,教人十分分不出瞳仁或者眼白。如此异象,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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