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潮》迢迢tt

4、心疼

　　姓顾的俞家小姐身份，有时让我收到庇护，有时让我受到羞辱。
　　每月十号是俞老爹回宅子的日子，二十号是黄姨、白姨、红姨轮流回俞家宅子的时候，也会带上她们的孩子，或者说是俞老爹的孩子。
　　比起亲爹回来的日子，我觉得俞归潮在二十号更用心些，他不但不拒绝这些以颜色命名的小妈们，还颇有热情好客的主人架势。
　　宅子一切管家打点得井井有条，但提前一天，他会在细节上多做叮嘱，例如厨房的菜单，休息室的安排，家具的摆设等。
　　我很喜欢在这时候偷偷看着他，后来被他瞧见，就干脆光明正大地在回廊上看他装模作样。
　　明明对这些小妈们避如蛇蝎，表面上却极尽客套，让我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演技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我对俞归潮表达敬佩之意，他明白我的言外之意，但总把我的话当做最高的赞美，照单全收。
　　这个月二十号，黄姨带着她的女儿佳佳如约而至，比约定的还早两小时。
　　一身妆容服装，珠宝服饰，俨然有未来女主人的派头。
　　“几个月不见，归潮都这么大了。佳佳，快叫哥哥。”
　　佳佳得到母亲的提示，一声哥哥，声线就像在蜜罐里搅拌两圈后捞出，甜滋滋又黏糊糊。
　　我不由感慨，这位黄姨的教导有方。
　　毕竟俞归潮才是俞家未来的掌门人。
　　这位俞接班人也给足面子，热情地把佳佳抱在臂弯里，接下佳佳的据她妈妈所说昨天熬夜准备的礼物。
　　就差在俞归潮脸上打个啵。
　　这俞归潮不会接受，他有洁癖。
　　我站在俞归潮身边，除了一个冷眼，全程被当作空气。
　　毕竟一个外姓都能住进俞家宅子，佳佳作为俞老爹正儿八经的女儿却养在外面。我哪敢奢求得到黄姨什么好脸色。
　　黄姨带着佳佳四处转了转，看宅子的布局，还指出佳佳未来可能住的房间。
　　那是我的房间。
　　俞归潮递来佳佳的礼物：“你也是她的姐姐，这给你。”
　　俞归潮，惯会把自己不稀罕的推来给我。
　　作为俞家少爷，他稀罕什么呢。
　　眼前这个张牙舞爪，戴着硕大翡翠珠宝的女人，讨好之余，也想证明自己的地位。
　　殊不知，她一身派头，还抵不上俞家宅子里任意一个摆件。
　　一个养在外面的女儿，能对俞归潮起到什么威胁，所以他才敢镇定自若地接待她吧。
　　俞老爹的安排，豪门的勾心斗角，不是我一个外姓能理解的。
　　我能理解的只有俞归潮的脾气。
　　例如他不爱别人碰他的钢琴。
　　惯会装样子的他，在佳佳企图碰琴时，不留情打开她的手。
　　娇生惯养的丫头受到憧憬的哥哥的指责，难过地撅起嘴。却把狭隘的怒火转向无辜的人。
　　“喂，过来。”
　　无意在花园遇上这对母女。
　　我宁可这个没教养的丫头直呼其名。这样对比，俞归潮阴阳怪气喊我姐姐，都比她可爱多了。
　　“什么事？”
　　“过来，趴下，我要爬上这棵树。”佳佳站在树下比划，她母亲站在一边，容不得我拒绝的架势。
　　俨然是把我当做俞家的佣人。
　　我从没把自己当做俞家的人，但仍有作为一个个体的尊严。
　　我想揉揉这个不懂事的丫头的脑袋，打哈哈把这事糊弄过去，余光却瞟见一个身影。
　　既然这样，毕竟是俞老爹的女儿，服务一次也罢。
　　我扶着树干，蹲下身体。佳佳搭着我的肩膀，不客气地用硬邦邦的鞋底踩着我的腿窝，跨上我的肩膀。
　　我扶着树干，颤巍巍起身，这丫头把我的头发当作马的缰绳，揪得我头皮发疼，面部扭曲。
　　这丫头平时伙食应该不错，事情的结局是我哎呀喊了一声，摔倒在地上。
　　黄姨心疼地搂着她啼哭的女儿，紧张地询问是摔到哪儿了。抬头看到俞归潮走过来，竟然狠心暗中拧了她女儿胳膊肘。
　　佳佳的啼哭声更盛。
　　“你没事吧？”俞归潮问的是我。
　　这是近期俞归潮第二次询问我这个问题，第一次由于他的无端牵连，第二次是我明知故犯，看到黄姨因为没收到预期的关注，我得意得不行。
　　有事，哪里没事，毕竟驮着一个人故意摔下来，屁股疼得很。可是说屁股疼多少不太优雅。
　　我揉着一点事没有的脚踝，无力地虚靠在俞归潮身上：“脚有点疼。”
　　俞归潮颇有俞老爹气势，意味深长看了黄姨母女一眼，便搂过我的肩，扎实地把我纳入他的怀中，另一只手横过膝窝，抱着我起身。
　　这是俞归潮第一次抱我，我怕被他重新摔在地上，抓着他的手臂，但触摸到他的皮肤，烫到似的蜷缩回来。
　　他把我往上一掂：“抱紧了。”
　　我扭头看到黄姨的脸色真的黄了，愉悦地几乎想蹬小腿，戏要做到底，便大方搂住俞归潮的脖颈。
　　黄姨气急败坏，我窝在俞归潮身上，无声地嗤嗤笑起来。
　　照理说，我和俞归潮的沐浴露、洗衣液用的都是一样的，可我从来没在自己的衣物上嗅到那么让人心安的味道，迷惑的，就像那家伙现在的嘴脸，装作很关心我似的，让我几乎放下警戒线。
　　该放下警戒心的是俞归潮才对，顾盼呀，你可得清醒。
　　俞归潮几乎是抛物线把我扔在床上，还好在俞家养了这么些年，我没有睡硬板床的习惯。
　　他笃定地说：“要不是看到我，你不会去背她。”
　　我不否认。俞老爹让我温柔地走进俞归潮的心，我一直没成功，是因为他设着冷冰冰的一堵墙，可是，我想我也有这么一堵墙，所以不如改变策略，示弱会更好，这是上回一桶水后的经验总结。
　　“对，可是我被她们欺负也是真的。”
　　俞归潮笑了：“谁能欺负得了你呢，我的好姐姐。”
　　“是啊，可是偶尔也想让弟弟心疼我。”
　　他用一种爱怜的眼神看着我，认可我的努力。
　　他去找来医药箱，要为我上药。
　　我向他坦白脚腕一点事都没有。
　　俞归潮蹲下身体，视线和我平齐，右手抚摸上我的脸颊，在我的眼角下摩挲着，温柔地触感使我动容，几乎沦陷。
　　“你成功了。我心疼你。”
　　俞归潮的左手顺着床沿，无声地拂过我的手指，几乎要跟我十指相扣，又多情地往上，然后，狠狠扣住我的手腕。
　　“嗞。”我疼痛出声。
　　“因为你的善良。”
　　装模作样从树上摔下来时，我怕佳佳真的受伤，拿手垫在她身下做缓冲。
　　俞归潮用掌心搓热药酒，敷在我的手腕上，又用指力把药力揉进去。认真的，专注的，像对待珍宝般。
　　我俩靠得近，又闻到了他身上迷惑人的不设防的体香。
　　我厌恶他在人前的虚伪，他也看穿我的做作，我想我之所以厌恶他，大概是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类人吧，厌恶着自己，却又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下去。
　　我是因为寄人篱下，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同住屋檐下已经有几年时间，我看穿他，却从未真正了解他。
　　没人会在寒冬搂着一块冰取暖。
　　但这一刻，我有想拥抱他的冲动。
　　这是我和俞归潮生活的一段小插曲，就像手腕的扭伤，皮肉完整，不会有任何改变。但一些人总会被略施惩罚。
　　俞归潮的态度让黄姨摸不清不起眼的我在俞家的地位，于是她冒着打破俞老爹规则的怒火，也得战战兢兢地打探俞归潮的态度。
　　在外养的孩子再多，俞老爹的儿子只有俞归潮一个。说白了，俞老爹百年之后，这些年轻的妇人还得倚靠俞归潮生活。
　　“不知道顾小姐身体怎么样？我已经把佳佳关在房间里反省几天了，怕这丫头又惹祸，不然该带她登门道歉。”
　　黄姨提着大小礼盒，只坐了五分之一的沙发位置，如坐针毡，像在等待什么人的发落。
　　黄姨好话说遍，喉咙几乎要冒烟，都没能得到俞家一杯待客茶。
　　话出了她的嘴，却没入俞归潮的耳。俞归潮品着手里的茶香，像压根没注意到眼前人的存在。
　　等茶杯放置到几案，发出清脆的声音时，如梦初醒，俞归潮终于蜕下温和的面具，露出他的青面獠牙。
　　她一直想着俞归潮是俞老爹的儿子，要百般讨好，可是也正忘记了，俞归潮是俞老爹的儿子，俞老爹是什么手段，他的儿子又怎可能是好相与的。
　　双膝发软，黄姨像一滩水般从沙发上滑落，不甚从容膝行到俞归潮身边。
　　黄姨心惊胆战之余使出她最常用的招，千娇百媚地向俞归潮抛出一个媚笑。
　　从人伦上说来，黄姨可是俞归潮的小妈呀，这人为了自己的荣华，可真能放下身段和伦常。
　　俞归潮像对待垃圾一样，撇开抓住他裤管的一双纤手，起身抖落一身看不见的脂粉气，冷冰冰说道：“俞家不必来了，你的孩子不姓俞，别记错了。”
　　见俞归潮走上楼，我也从回廊缩回八卦的脑袋，不想触这尊瘟神的火，老实躲回房。
　　黄姨被宅子的保镖友好地请出去。
　　黄姨走投无路，便想出成为俞归潮女人这招。殊不知道，不只是天上的仙，地下的恶鬼也是这般不近人情。俞归潮的两面都不接受这一套。
　　我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这个人心眼也是如蜂窝一般多，俞归潮看不起耍小心思的种种做法，近期的我更是在他的雷区反复横跳，但比起其他人，我算是得到他的格外恩赦。
　　是什么原因呢？他抚摸着我的脸时都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