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潮》迢迢tt

2、月色

　　我姓顾，寄住在俞家，和俞家没有丝毫血脉联系，却是俞家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俞老爹明令宅子里的所有佣人，必须同等对待俞少爷和我，不得拒绝我任何合理要求。
　　佣人嚼舌根，揣测俞老爹莫名收养了一个女孩，要么是他留在外面的种，要么，嗯，有钱人多少有点特殊癖好。
　　时间一长，他们否定后者猜测，毕竟俞老爹极少到宅子里，大多时候在外面处理生意上的事。但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俞老爹不光明正大宣布我是她的女儿，他的权势让他有无视别人眼光的底气。
　　更让佣人莫名的是，俞老爹待我很好，同时对我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譬如必须住在俞归潮对门，早餐必须和俞归潮一起之类。
　　谈不上是要我这个养女照顾他的亲子，更像是要拉近我和俞归潮之间的关系。
　　他对自己也有一些特殊规定，例如每逢每月十号，不管生意上的事再忙，他都要回宅子用晚餐。今天正是十号。
　　听到佣人敲房门的声音，我应声，化淡妆，出房门，对门的俞归潮已经在门外等我。
　　他屈起左臂，我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毕竟每逢十号就要演练一次这样的戏码，再娴熟不过。
　　俞老爹满意地看着我们同时出现，像真正的姐弟般亲密无间，俞归潮像对待淑女一般帮我拉开餐椅，为我摊开折叠的餐巾。俞老爹不在的时候，挑嘴的他只会留给我他不爱的食物。
　　俞归潮换给我他切得大小适合入口的食物。
　　任哪个外人瞧见了，都得以为是血脉相融、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只有我这个角度可以准确看到，俞归潮嘴角噙着的一抹冷笑。
　　相比第一次见到俞老爹，鬓角的白发，眼尾的细纹，彰显岁月流逝，但他依旧风华不减。
　　在寂静中用完餐后，俞老爹询问了俞归潮课业上的表现。
　　学校的课程只是基础，作为俞家的接班人，金融、审美、艺术、礼仪等训练一样不落。
　　俞归潮像下属汇报上司般阐述了近况，俞老爹没做任何点评。
　　把一切做到完美，是理所应当的。
　　俞老爹并不关心俞归潮的情况，但作为亲爹，偶尔过问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父子俩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之后俞老爹单独叮嘱了我几句话，他就结束今日的行程，回到他自己的住所。
　　对于这个救助孤儿院的人，我怎么也亲近不起来，甚至有点怕他。
　　俞老爹专车的尾灯消失后，我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
　　身边的俞归潮察觉到我的情绪，用有点瞧不起我的神情，问：“就这么怕他？”
　　“怕啊，怎么不怕，我能住在那么好的房子里都是因为他。”
　　“他刚刚给你下了什么圣旨？”
　　“他让我使劲讨好他的儿子。”
　　俞归潮显然不信，也不指望能从我的嘴里套出什么，转身离开。
　　俞归潮不信，但是实话，俞老爹希望我能温柔地走进他这个冷漠阴翳的儿子的内心。
　　多么出色的演员在父母面前都是赤裸的。
　　俞归潮伪装的风度涵养在俞老爹面前，不过是皇帝的新装。
　　在我面前是厚障壁。
　　刚到俞家时，俞归潮从未主动给我一个眼神，跟我说上一句话。
　　他的得体不需要在识破他真面目的人面前继续假装，何况是一个闯入他生活的令他厌恶的人。
　　事情有所转变，不是因为俞老爹共进早餐用心良苦的策划，而是打破黑夜寂静的碎响。
　　响声的来源，是院子里零碎一片的酒瓶玻璃。我抬头，看到在阳台晃晃悠悠，站不稳身体的俞归潮。
　　阳台栏杆处探出的酒瓶告诉我他已经喝了不少，未成年人对酒的滋味大多有些好奇，尝一口，品到辣味，便也止住了再续一口的冲动。
　　俞归潮不同，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麻醉自己。
　　月光斜照在阳台，树阴影下的院子一片漆黑。
　　清冷的月光蓄满他的眼眸，眼角明明干涩一片，但我觉得他在哭。
　　眼见他探出上半身，在栏杆处摇摇欲坠，随时有重心不稳掉下的可能，我在下面伸开了双臂。
　　俞归潮注意到我：“你在做什么？”
　　“接住你。”
　　俞归潮像听到莫大笑话觉得讽刺般：“你觉得我想跳下去？”
　　我点点头。
　　他的笑声惊吓到树上的乌鸦，黑影短暂掠过月色。
　　“掉下去的话，你会接住我吗？”
　　“我会。”我非常笃定。
　　俞归潮沉默片刻。
　　随后，玻璃酒瓶磕碰铁艺栏杆，就像和我遥遥碰杯一样，“我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阳台。
　　那晚后，我和俞归潮，偶尔也能说上两句话，我想我俩的关系应当比俞老爹想的更好些。
　　毕竟那天晚上的我，不顾被压坏的危险，义无反顾想要接住意图坠落的俞归潮。
　　不过接到俞老爹的明面上的指令，我就得照做。
　　隔天我比平时早起半小时，准备早餐。
　　俞归潮看到桌上被煎糊的火腿，不满意地皱起眉头，佣人适时为自己开脱：“今天的早餐是顾小姐准备的。”
　　俞归潮有点惊讶。
　　我把装火腿的餐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明天不会了。”
　　俞归潮英勇就义般吃下一块致癌物质。
　　我想，他可能误会我说的话。
　　“明天不会了”是说明天不会烧糊了，他可能理解成明天不会再准备早餐，所以才勉为其难吃下这一顿我的饭。
　　这样的饭菜以后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