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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领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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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在一片羡慕中,被俞家收养,走进俞家的门,俊美尔雅的俞少爷俞归潮成为她名义上的弟弟。他人却不知顾盼只不过是踏进一座坟墓,难以捉摸的俞老爹,虚伪至极的俞归潮,以及俞归潮时刻会发作的心脏病。她,顾盼,没人要的孤儿,只是作为供养俞归潮备用心脏的容器,寄居在这里……
夏日难辨,寻不到一丝蝉鸣。
我往窗外望去,树木郁郁葱葱,一枝一叶像用量尺权衡过,没有一寸旁逸斜出。虫鸟是有灵性的,不愿意在被刻意修饰维护的草木上歇脚。
房门外传来袅袅琴声,我走到复式楼的回廊,扶着栏杆,楼下客厅一览无余。
被雇佣的钢琴教师紧绷着后背,正襟危坐,隔着三米的距离观察弹琴人的指法。
美神降临人间不外乎如此,用美来形容任何一个男孩应该都不恰当,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字眼,他的俊逸尔雅使人幻想成为他指尖的琴键,被他温柔抚摸。
我品鉴不出俞归潮琴艺的好坏,但是从钢琴教师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对俞归潮技艺的认可。
一曲罢,钢琴教师起身靠近俞归潮,表达俞归潮进步神速、艺术领悟力高等等一切溢美之词。
俞归潮以得体的笑容接受教师的赞美,然后告知他,他被解雇了。
这时被俞归潮解雇的第五位钢琴教师。
钢琴教师一脸错愕,皮笑肉不笑地询问原因。
“如您所说我的琴艺到这地步,还需要您?”
钢琴教师讪讪离开,门厅大门闭合的声音比往常大了些。
俞归潮视线上移,我别过身体躲在墙后,不想和他目光相对。
美神只给了他美好的皮囊,里面却是一颗恶魔的心。披着鹿皮,高傲如鹤。
等俞归潮离开客厅,我走到他刚刚演奏过的钢琴旁,掀开琴盖,刚刚还被温柔抚摸过的琴键已经褪去温度,只剩下黑的白的一片冰凉。
摁下一个琴键,响起的单音符像能和我的灵魂共振一样,有种莫名的魅力。
“喜欢的话我可以教你。”无声无息出现在我背后的俞归潮说。
像偷搬运糖果被发现、尾巴被踩住的老鼠一样,我立马合上琴盖:“不需要!”
俞家很有钱,非常非常有钱,最好的施坦威,世界一流的演奏家,只要想拥有,通通都可以摆在眼前。
所以俞归潮从不索取。
住在俞家的我也从不索取。
因为没有资格。
我姓顾,叫顾盼。是俞家宅院下的一只寄生虫。
我跟俞家血脉没有一丝一毫关系,跟俞字没有一丝关联。
在搬到这间你能想象的最奢华的豪宅前,我住在,哦不,挤在你能想象的最破落的孤儿院。
我五岁,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同样是孤儿,五岁的孤儿不受到孤儿院的员工欢迎,因为是认生,又最能折腾的年纪。
我不哭,有什么好哭的,那个把我留在这里的人说她会来接我的。
我只要等待就好了。
所以呀,我天天站在孤儿院门口等啊等。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久到也许连这句承诺都忘了。
一句话不说,守在院子门口的我,被孤儿院院长取了“顾盼”这个名字。
我拥有这个名字时,是五岁,自此也把五岁以前的事全舍弃了。
当义工讨论我有多么可怜时,我像旁听别人的事,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时间带走回忆,也带走悲伤,况且身边可怜的孩子比比皆是,没什么值得自怨自艾。
我是好养活的那个。院长很欣慰。
即便是在伙食只剩下一个菜,飘着几片蛋花的汤时,我也能好好吃完碗里的每颗米饭。
后来孤儿院的食堂变成最清闲的地方,最忙碌的是接待室,院长每天都在联系好心人,要在日渐长大、饭量也逐渐变大的孩子长成孤儿院无法负担前,把他们送走。
今天还在我身边,偷偷揪着我的衣袖擦鼻涕,躲在我身后啼哭不止的小孩子,可能明天就被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女人、穿着黑皮靴的男人接走了。
没轮上我,我的年纪大了些,院长说,容易变为养不熟的白眼狼。
摇摇欲坠的孤儿院,在蛋花汤里的蛋花只舀给三四岁的小孩喝时,顾家这根救命稻草,应该说是高枝竟然找上门来。
瞠目结舌的金额汇入孤儿院的账款,洗清半年来笼罩在院里的阴霾。更令院长惊喜的是,平时连高端酒会都不怎么露面的俞总竟然要亲临这家孤儿院。
后来我称俞总为俞老爹,他不反感我的称呼。
为迎接这尊财神爷,院里的每个小孩都领了一身新衣服,总算不用大孩子不合身的衣物留给小孩子用,院里上下比过年还喜庆。
我也很好奇给院里带来生机的是怎样一个人,所以顾老爹到孤儿院时,我挤在前排。
久居上位的人身上不自觉散发出威压,尽管脸上挂着平和的笑,也足以压弯院长在我们面前习惯说大话的自大的脊梁。
小孩子们以崇敬的目光看向俞老爹,以好奇的目光看向站在俞老爹背后年纪和我一般大的俞归潮。
那时候的俞归潮脸上挂着的是和现在解雇钢琴老师时,一样得体的笑。
令人激动的是发礼物的环节,这是大家第一次收到礼物,院里的小孩排得整齐,都探头探脑想看前面的小孩领了些什么。
不外乎是零食文具这些,但收到包装如此精美的礼盒,没有人不郑重接过,再也不用捡铅笔头写字大家都很开心。
发礼品的是俞归潮,背后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俞归潮做的只是接过管家递给他的礼物,再转发给小孩。
被院长叮嘱过的小孩子门,接过礼品会一个个懂事地道谢。教养良好的俞归潮会答复:“不客气。”以及一个甜甜的笑。
甜蜜的、虚伪至极的笑。
穷是没办法掩饰的,即便穿上崭新的衣服。
站在我面前的小胖刚在院后捉蚂蚱玩,指甲缝里满是泥垢。
俞归潮也注意到了,所以他递东西时,不愿意接触到小胖,飞快地就缩回了手。
把东西拿给我时也是这样。
院长站在旁边,佝偻着身体,对着身高比他矮一大截的俞少爷热情介绍,这是院里成绩最好的小孩。
俞归潮惊喜似的,对我露出笑容,可是我对上他的眼,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一次是偶然,两次便可证明我对他虚伪的评价没有一点错。
俞老爹让俞归潮中午和孤儿院的孩子一起用餐。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饭食,俞归潮相反,摆着期待的嘴脸,在孤儿院孩子们呼哧呼哧抢鸡腿时,他静静对着眼前已经是专门开小灶准备的午餐,隔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拿起饭勺。
养尊处优的少爷怎么能在猪圈里用餐。
勺子还没贴上他薄薄的嘴唇,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只在院长和做义工的大人见过这名为手机的东西,比电话小很多。
俞归潮示意接听来电,失陪一下。
小孩子们忙着抢东西吃,无人在意。
只有我看到了,他走出门后,便挂断来电。
那只是他逃出的借口。
几年后弹钢琴的手,被孩童的他不甚爱惜地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洗掉看不清的污渍后,还用一条格子花纹的丝巾擦了擦,不菲的丝巾被他像抹布一样丢弃。
我怒火中烧。
抱着礼盒,礼盒的边角被我的指甲扣得皱巴巴。
我冲到他面前,把东西甩向他的胸口,文具哗啦啦从盒子里掉出。
“虚伪的家伙!”
不是出于怯懦,我没能看清他那时脸上的表情,就怒气冲冲地跑了。
那天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俞家父子准备离开,院里的小孩子要列队欢送。
院长再次表达了对赠款的感激之情,激动地握住俞老爹,也亲密地握住了俞归潮的手。
俞归潮正因厌恶打算收回手时,收到我狠狠瞪他的视线,毕竟是小孩,被戳穿了做作的嘴角,大抵有点心虚,便配合院长完成几乎要吻上他手背的一系列动作。
隔天院长通知我,我被俞家收养了。
俞老爹妻子已经离世,但不会有人认为他不具备领养资格。
没有人祝福我,我是在一片羡慕中,离开那个我曾经苦苦等待谁来接我的远门,走进俞家的大门。
于是我成为俞归潮名义上的姐姐,那年我十二岁,比他大上几个月。
一切物质的,俞归潮都可以得到。
非物质的,俞归潮也可以凭借才能拥有。就如同他只花两年业余时间,琴艺已经比肩世界大师。
“你为什么学钢琴?”那么多乐器,偏偏选择钢琴。
俞归潮:“你不是最清楚吗?”
是啊,我了解他,我想这就是我进俞家的原因。
“黑和白,泾渭分明,清楚明了。”
初识时,人们赞美他的外表。相处时,人们沉醉于他的涵养。
只有我知道。这个人。皮囊和内心完全割裂。就如同钢琴琴键,壁垒清晰,却又统一在同一台机器上。
又和谐,又让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