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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衔烛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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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道里转悠许久,我渐渐失去了方向感,只感觉走的是一条下坡路,我们正在山体中往深处去。
如果墓室在海平线下,按禄山的高度推算,要花许多时间。这样想着,眼前突然开阔,一个占地比篮球场还要大的石室出现在面前。
石室中心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很难想象在地下会有这样大的建筑,护城河一般的小溪围绕着它,四周没有别的路,只有约两米宽的石桥横在中间。
仿佛有人把一整个庭院从江南小镇搬来暗无天日的这里,小楼周围还预留了种树的位置,该说闲情雅致吗?
我和隋臻走过石桥,用手电筒照亮小楼的牌匾,上面是三个大字:“明珠阁”。
《总序》里提到,眉家造衔烛亭,骆家建明珠阁,既然是骆家主持的工事,这样的风格似乎也无可厚非。
“要进去看看吗?”隋臻问。
“不,我们往前走,没时间看了。骆家的造物,里面无非是堆满了黄金白银珍珠玛瑙。”
隋臻笑了。我说出来也觉得好笑,原来我也嫉妒他们拥有那样巨大的财富,平时藏得太深,险些连自己都骗过。
我们探照前路,绕过小楼,另一边有座对称的桥。溪水一照便反射细碎的光,仔细一看全是各种闪光的宝石金币,奇怪的是,它们看起来不像平时见到的流水腐蚀严重的鹅卵石,仍然有锋利的边缘。
这倒是值得好好研究一番,可惜确实没有时间。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再过几小时就天亮了,我有些急躁,如果今天没能找到解决那个怪物的办法,是不是以后的每一天都要提心吊胆。
我想尽快把这一团乱麻理清,可以依靠的却只有无法预测的千年前眉净筠的留言。我下意识觉得应该这么做,也说服隋臻跟我一起去衔烛亭,实际上真能从中获得什么有用信息吗?
幸好在胡思乱想改变主意之前,我们到达了衔烛亭。
那是一座小亭子,跟明珠阁比起来像是袖珍玩具。四面透风的亭子中央是一张棋台,打磨光滑的棋子用两种石料区分黑白,棋盘上空无一物。
亭角的柱子上刻着两行字:
年少读《礼》,入神不觉天色已暗,王立桌前,衔烛以照,莫敢忘怀。
寥寥几字仿佛有什么魔力,将我不安的思绪稳定,重新回到那个关键的问题:我们在墓中的所作所为,代表的是谁的意志?
我想看到这行字,已经不需要多虑,如果说有人需要我的支持,只有千年前那个不能到场的人。
把这个想法告诉隋臻,他不置可否,只是说:“为了爷爷奶奶就算了,怎么还有老祖宗的份?”
说句不太孝顺的话,爷爷奶奶的所作所为未必出自真心,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传统,真正希望后人守着大墓的,或许只有当初的那五人。
对我来说,传承千年的习俗,不如两行字写完的真心。
跟在王身边经历了大起大落,临了为他修建坟墓的时候,想起的却还是年少时的衔烛之恩,也许“王”不过是一时兴起,对于当年的眉净筠却是无以为报的恩情。
“才几个字你就全部明白了,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灵犀相通的法术吗?”隋臻道。
他又开始了,我不想理会,岔开话题说:“我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我们现在去万家的祠堂。你还能辨认方向吗,隋臻?”
从万家祠堂附近的入口出去,趁那怪物发现我们之前赶到祠堂,它的目标是回到大墓,我们不仅可以安全待在祠堂,还能为它打开一个回去的口子。
隋臻沉默着,我问:“你觉得不好吗?”
他摇头,径直走在前方,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接下来的路隋臻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领路。又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门,那扇门后就是曾吓哭小孩的壁画。
第一次从背后看,这里与前厅的构造相似,也是满墙壁画覆盖了表面。颜色比前厅更加鲜艳,后厅的画却更难理解。云雾缭绕间画中人都失去形态,像缥缈的灵体穿梭世间,让人摸不着头脑。
也许这就是建墓的人想象的“王”重生的景象,只是太超脱常理,看得人也云里雾里。
我和隋臻粗略看了一遍,都觉得没必要多花时间在这里。前方就是出口,时间也快五点了,太阳马上就会出来。
走到门前,隋臻却突然停住。
“眉净筠,有些话我只在这里说一遍,”他鲜少这样严肃,“你听好了。”
“嗯。”
隋臻深吸一口气,说:“人生几十年,尽管你已经为眉净筠这个名字活了二十一年,剩下的日子你还是要为自己活的。我不想听起来像说教,但是你说你不属于自己,就跟不想承担责任一样。”
我听得清楚,也很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我想说的是……你不是一个有名字的空壳。”
“我们今天走出这里,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你不能把一切都交给命运,你明白吗?”
今天隋臻的话异常的多,他真的不适合说教,但又能把他想说的传达给我。
我没办法忍住要哭的表情,庆幸自己在退后一步就能隐入黑暗的位置,感受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从眼底涌上来。
那一瞬间我有很多的想法,全都化作温热的泪水浸湿眼眶。我一直用责任之类的说法框住自己撑住自己,被隋臻戳穿的时候竟然如此狼狈。
我像是戴着“眉净筠”这顶帽子的人偶,不是谁的家人谁的女儿,我拥有的自我只能躲在这个壳子里冷眼旁观,为了他人的期望被吊线扯着举手抬脚——事实是我也从未试图挣脱。
过了一会儿,脸上的肌肉终于又回到我的控制下,我吸着鼻子说:“谢谢你,隋臻。”我想听起来毫不在意,却拦不住语气里的埋怨,“我以为已经没人在意了。”
他不合时宜的幽默好像终于找到出头的机会,一边拉开门一边说:“之前还说我烦,你不是也烦死人了吗。”
谁说不是呢。
我们像做贼一样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一个确定的时机从洞口冲出,用冲刺五十米一般的速度冲向万家祠堂。
天色仍然暗着,比夜里稍微能看清路,在将晓未晓的山林里,一切物体,包括我们都如同穿上深蓝色的皮肤,披着融入夜幕的袍子奔走。
不知何时风向变了,寒冷的温度再次从空气里袭来,好在我们已经冲到万家祠堂的门口,紧张地关上大门。走到祠堂看见里面亮堂的烛火的那一刻,好像全部的力气已经用尽,背上开始渗出冰凉的汗。
熟悉的喊叫来到门外,久久无人开合的木头大门被推搡间,从门缝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指甲划过黑板的那刻,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酷刑一般的折磨实在难以忍受,我和隋臻关紧祠堂的门,双手捂着耳朵。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密集的噪音渐渐远离,突然远方传来不寻常的响动,我拉下隋臻的手,清晰地听见了第二声。
他疑惑道:“老虎?我们这怎么会有老虎?”
虎啸声响彻山林,四周仿佛还回荡着那吼声的余韵,连灯台上的烛火都闪了一下,从熄灭中挣扎着燃过来。
电光火石间我的脑子里出现了戏班的那个红木箱,起身就要出门,隋臻拉住我:“你疯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盯着隋臻的眼睛,“十年前祭天祖的时候,我跟你们说见到了老虎。”
“你是说……”隋臻有一瞬间的动摇,但还是坚持道,“至少等天亮之后。”
可是我们等来的除了天亮,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山中本来就是这样安静,没有怪异骇人的喊叫和故事里才会出现的老虎吼声。直到天色大亮,树林里成片的蝉开始无止境地叫,我们才意识到,外头发生的事早在我们察觉之前就结束了。
我和隋臻走出万家祖宅,目所见处一如往常,连被踩塌的草坑都没有。往大墓入口一路找去,竟然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快看!”隋臻眼力好,指着我看不远处山坡上卧着一个人。
我们走过去,是靳家二叔。他被我们叫醒,一副刚从梦境返程的迷糊样子。
箱子呢?
我让隋臻扶好他,穿过树林四处搜寻,它应该还在这里才对。
忽然一声口哨引我转头看去,几个大汉正在搬运着什么,是戏班里的人,班主也在。口哨是班主吹的,我慢慢走过去,他好整以暇地敲敲烟斗倒烟灰,他们正在搬的就是我要找的那个红木箱。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是怎么越过重山找到这里的,这个戏班从出现开始就处处透着古怪,和祭天祖密不可分的他们在昨夜扮演了什么角色?
班主似乎看透了我脸上的潜台词,他的眼神很是戏谑,明明不肯告诉我任何有关红木箱的事情,却还是满意地等到我上钩的这一刻。
我斟酌许久,问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老虎,辟邪吗?”
“各种版本的神话传说里都不一样,什么样的老虎都有。”不知是否在戏剧的世界里待久了,他的声音也透着一种不可当真的态度。
见我没有更多话要说,他转身跟在伙计们身后就要走,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我说:“十年后如果是你当家,也可以来找我们。来自阴间的东西,也要由阴间的船引渡回去。”
我下意识皱眉:“我爷爷会长命百岁的。”
“眉老爷子的身子骨,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但人老了总会有不清醒的时候,你个不肖孙还要累他十年吗?”
戏班走了,正如十年前一样,不同的是我在清晨追上了他们的影子,可是一切好像都没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