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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因为我并不属于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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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前天夜里一样,模糊的喊叫夹在风里从下山的方向传来,危险的气息在逼近,直觉让人想要避开。
举着手电筒我们面面相觑,我关掉开关,只剩隋臻手里的光源,我说:“走吧,去后山,我记得那里有颗杨梅树,躲一躲。”
“可那是条死路。”
“没有别的路能走了。”
隋臻点点头,他不过才转身走了几步,整个人就融进雾里,手电筒照得前方空气白茫茫一片。我叫住他:“隋臻!”
前方的人影停下,我追过去拉住他的衣摆,“走吧。”
后山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我们踏着杂草,顺着有尽头的小路走,绕过从斜坡长出挡在路中间的松树,往上走进树林里。
这里有一颗杨梅树,正是结果的季节,村里却没有人来采摘,落在地上的果子被我们踩着碾碎,散发出酒一样的香味。
从前和奶奶一起来摘杨梅的时候我曾坐在树后睡着过,奶奶找了好久不见人影还以为我不见了,忙下山和爷爷商量怎么办,在他们焦头烂额的时候我醒过来看不见奶奶自己回家了,虚惊一场。
杨梅树长了不知多少年,树干遮住我和隋臻绰绰有余,我们关掉手电筒,在黑暗里屏息,等待着风里的怪声越来越清晰,正靠近天祖祠。
透过树林里深深浅浅的黑影看去,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并没有让我们看清那是什么,只模糊辨认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山洞前徘徊、吼叫,发出的声浪甚至将浓重的雾驱散几分。
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我们脚下的泥土也在隐隐震动,似乎是青龙鼎被摔在一边,可是这可能吗?青龙鼎那样重,不知从前合几人之力才抬上山来。
动静越来越大,脚下的地面震感强烈,我扶着树干,指尖紧紧扣着树皮。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紧张的呼吸声,抬头用眼神询问隋臻,他摇头,慢慢地握住了我的手。
隋臻的手掌传来一点久违的热度,我被风吹得头疼的脑子一激灵,耳朵捕捉到细小的脚步声——那是踩碎落叶的声音,是我们刚才来的小路!
“它”正在靠近。
我们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有没有可能逃过它的搜寻,它会是靳家二叔吗?不,它有那样脱离人类的力量。
它要做什么?它想要什么?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隋臻握得更紧了些。
它到万家祠堂拿了灯台下的旧衣冠,为什么?我背包里一样的东西,这些能为它带来什么?
冷风改了方向,四面八方乱窜,黑暗中能看见大片浓雾流动,像空间移位一般。
它在今天来到天祖祠,为什么是今天,这个特殊的时刻对它来说为什么不一样?它上一次出现,是……
是大墓!
手腕一疼,隋臻拽着我的手跑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它察觉到了我们,冷风从后方袭来,带走身体表面残留的温度。
我一个趔趄磕在地上,又瞬间跳起跟着隋臻没命似的往前跑。
那怪声越来越清晰,顺着风钻进我的耳朵,像老人又像小孩,如从最嘶哑的喉咙里用最大力气吼叫出来的声音,恐怖又诡异。
隋臻拉着我往万家祖宅的方向跑去,离这里最近的祠堂就在那里。山地深深浅浅,每次踩下都不知道是坑还是树根的凸起,我的脚底发出抗议,此刻却无暇分神。
我们抄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近道,没过膝盖的杂草底下往常是虫蛇的聚集处,现在却没有比追着我们的东西更可怕的。
附近有溪流,脚步踩在湿润的土地上啪嗒啪嗒地响,鞋子已经进了水,灌进来的溪水是山泉冰冷的温度。
我们连回头看的闲隙都无,只朝着山顶跑去,越过这个山头,就能看见万家祖宅的一角。
只要到了万家祖宅,进了祠堂,就能——
“小心!”
隋臻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跟着他掉进了脚下的山洞。
落差大约三四米,我摔得不疼,伸手撑在地上摸到了水,我们似乎是摔在了一个水坑里。隋臻反应很快,立即拉着我远离洞口。
我听见怪声和风声盘旋在洞口,“它”似乎被什么阻挡,无法再追上我们,只好在上头发作,恐怖的吼声此刻听起来竟像恼羞成怒。
我示意隋臻不必再走,靠在一旁休息,不一会儿怪声和风声都消失了,不管那怪物是离开还是打算守株待兔,我们此刻是安全的。
摸索着打开手电筒,我们所在的山洞不大,对面是一道石墙,尽管被流水和植物腐蚀多年,还是一眼能看出人工造物的特征。石墙下有一块半圆形的凹陷,就是我们刚才掉落的水坑,里面的水浅得只能没过我的手背。
整个山洞除了上方的洞口没有明显的通往外界的路,虽然只需防着一个方向的危险,但同时我们也没有其他出去的办法。
“摔着哪儿了?”隋臻问。
“没有,就擦破点皮。”我给他看被石子摸破的手掌,他扯着我的手臂又找到一处伤口。
我有点不服,“你不是也出血了?”
他欠扁地摇头,现下没有处理伤口的条件,多说无益,“现在怎么办?”
“我们可以选择在这里等到天亮,或者找另一条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股强烈的直觉,此刻我们就置身大墓当中。
“另一条路?”
我说:“凡夺騬王之物,皆为鬼神仆从,仆从会去哪里,当然是侍奉它的主人。我猜刚才的怪物跟着我们,是因为它没办法靠自己进入大墓,拿了旧衣冠也是想伪装成我们的同伴。能进来的人只有五个,现在这里有两个,不愁找不到门。”
“听起来你跟大墓挺熟。”
“还行吧。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隋臻屏息仔细听,表情有些为难,“有蛇?”
一片安静中细碎的摩擦声隔着石墙断断续续,是鳞片擦过地面发出的声音,七月正是蛇类受不了高温频繁在人类居住区域附近活动的季节,这种声音对我们来说很熟悉。
“不是普通的蛇,是蟒,或者说,是蚺。”
禄村里的溪流没有名字,却始终有蚺水的说法。云开雾散虚无间,蚺水源流十四篇。这句诗提到的蚺水在方言里意指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溪流,从山顶倾泻而下流入深潭,过路人偶然遇见,再想回到溪边取水时才发现整条溪流已经消失不见,前后不过几天时间。
此等异象难以解释,于是有传说蛇神化身为蚺,歇脚处便有溪流作它的榻蜿蜒山间,凡人得见神迹会有好运云云。
巧合的是,我昨天看的那本《平梁记》里也提到了蚺,那是一条由騬王驱使的神蛇,在与梁地太师斗法的途中化身为溪流,趁其不备咬了那太师一口。
传说和戏本重合,如果真有那么一条蚺,它会待在哪里?它不会离主人太远,为騬王守大墓入口也很合理。
隋臻明白了我的意思,严肃起来,“我……见过大墓的设计图。”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你说什么?”
“天祖祠里挂的水墨画,里面藏着设计图,是复原本还是后人测绘的不得而知,但每一次换新的画,都要与原来九分相似但绝不雷同。当年我在祠堂里跪了好几天,奶奶特地把那幅画的旧本挂在我面前,每天一换,我还以为她就是闲着没事想看看我有没有好好悔过,后来才看出几幅画各有不同。我们当时误打误撞找到的入口,就是图上标注的其中之一。”
“我靠着图找到了万家祖宅附近的那个入口。画上说西北方向有深潭,潭中有蚺,如果大蟒蛇真的存在,说明我们现在就在大墓的另一个入口。”
我在脑子里划了一下东南西北,隋臻的推论完全正确,“那走吧,找找去墓里的路。”
隋臻说:“不行。那怪物追来我们尚且知道去祠堂躲避,这堵墙后会有什么样的危险完全未知,那蟒蛇这么久是靠什么活着的?以它的体型饿了是可以吃人的。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事,我们今天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走这一遭吗?况且大墓不会让它的守墓人这么轻易死掉的。”
“那些东西都是虚的,眉净筠,你怎么敢拿命去赌?”
我觉得好笑,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的不是曾经的隋臻吗。
他真的很生气,又说:“你不是胆子大,是根本没把你自己放在眼里,跟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比起来,你的存在才是真实的,更重要的,为什么这么自暴自弃!”
本想说那就留在这里等天亮再想办法出去,隋臻的话却让我内心深处一直以来的想法翻涌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我对他说:“因为我并不属于我自己。”
“我的名字不属于我,除此之外的东西想来也是。我不是作为眉净筠出生的,却要为了眉净筠这个名字而活。隋臻,你觉得,只要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禄村,就可以摆脱和名字捆在一起的命运吗?”
隋臻闭上眼,说:“我知道不行,所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