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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梁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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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具体来说是十年前,被精致漂亮的龙灯和花灯晃花了眼,兴奋了一整晚,追问爷爷奶奶明天还有没有,明年还有没有。
人群散场后的山间吹着凉凉的风,过了午夜奶奶把我从床上叫起,穿上外套看到隋臻和水芸已在厅里,我打了个哈欠,问这是要干什么。
隋家奶奶捏着香绕着我们三个走了几圈,嘴里低声念着模糊的话,她把手掌大小的鹅颈瓶塞进我们的手里,左手是我们仨辛苦登山取回来的天上泉,右手是村口小溪里汲的地上水。
我才听清她念的是那几句:天上水,地上泉,飞禽走兽墨丹青,金银名帖旧衣冠。
披上深色的旧衣冠——其实就是交领的长袍和大得不合适的高帽子,和戏班的衣着同样风格却简朴许多——奶奶帮我系紧帽子的绑带,长到拖地的下摆被她用奇妙的方式固定在脚边,这样好像坐在庙里的小神童,我和水芸互看对方觉得好笑。
隋臻在前面领头,我还没弄清楚大晚上的要做什么,爷爷拍拍我的肩膀示意快跟上,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们站在路灯的光里眉头紧促,脸色担忧。
水芸说我们要去半山腰的天祖祠烧写了名字的金银纸,听隋家奶奶说这叫抬冠上禄山,烧纸祭天祖。
天祖祠是个宽敞的山洞,里头挂了一张水墨画正对洞口的青龙鼎,案桌上摆着鸡鸭猪肉等供品,飞禽走兽都在这里。
青龙鼎很高,我们要踩着周围散落的几块砖才能探头往里看,借案头的蜡烛点燃火信扔进去,惊起一层龙灯的灰烬。
“隋臻。”
“靳潮。”
他俩看我,我也跟着拿出写有我名字的金银纸投进火中,“眉净筠”。
“骆呈生,万祈弥。”
五个名字,五封名帖,像完成了奇异的仪式,我们屏着呼吸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临近山峰顶上的篝火还有未熄灭的,远远看去一呼一吸般明暗红光交替,遥相呼应我们的小小仪式。可是等了好久,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是不是该回去了,隋臻说奶奶告诉他要等一会儿,水芸说我们进去里面等吧。蜡烛照着三个打瞌睡的小小少年,盯着水墨画的视界已经成了模糊的一团。
后来山里变得十分安静,林子里虫子们铺天盖地的叫声好像也弱了下去,我们沿着山路举着手电筒回家。
“净筠,你爸妈怎么不回来抬灯?”水芸问。
“他们工作忙吧,请假很麻烦。”从他们那里听来的说辞,我复述给水芸。
“我爷爷说祭天祖就是要一家人一起,我二叔也回来了,他住的地方比你家还远呢。”
我无言以对,不太想回应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知道吗?戏班养了一只老虎。”
“老虎?”隋臻奇道,“你怎么知道?没人说过也没人看见?”
被他的话一激,我顿时不确定起来,但还是坚持说:“是真的,我看见了,就是有一只老虎。是不是他们养的我不懂,反正就是有。”
水芸说:“那你明天带我们去看看。”
我满口答应,可是到底没办法证明,因为第二天一大早戏班就赶着驴车走了。早晨饭桌上听爷爷奶奶说起,我“啊”了一声,倒显得我在隋臻和水芸面前吹牛了。
我真想把看见的画面录下来播给他们看:
青龙绕着戏班搭的台子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头顶上的龙灯游走,我脖子酸了低头,在大人们匆匆走动的腿间对上了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前面被人挡着,我左右探头去看,那眼睛藏在红木箱的缝隙里,红木箱放在地上,隐匿在黑暗中,就在戏台的后方。它似乎也看见了我,往后退了少许,我看见它雪白的胡子和脸上的花纹,那是一只老虎!和电视上的老虎一模一样!
我正想绕过人群凑近去看,忽然戏台上不知谁用力敲锣,“咣”的一声巨响,戏台要撤走了,我看着一串人下台合力把红木箱抬起,转身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后来我回想时总觉得荒谬,先不说为什么小小的红木箱能装下老虎,它又怎么能安静待在那里,通过箱子的狭窄缝隙,我真的能看见那么多并确定它是活生生的老虎吗?
我想这问题也会像所有不了了之的奇异事件一样,永远得不到答案。
“有人在吗?”
是戏班里的那个女人,她在门口张望。
“怎么了?”我走出门问。
“眉老爷子换了今年的戏,之前的几本都送回去了,刚才又在箱子里找到一本,这不给你送来了。”
我接过书,说:“麻烦你跑一趟。”
她摆摆手,“不麻烦。说是旧戏没人看,换了还挺可惜,我瞧着这本子里的故事比那些新戏好看多了。”
是么?手里的戏本有些年头了,泛黄磨损的封页上用隶书写着标题《平梁记》,也不是什么出名的戏。
爷爷奶奶在房里午睡,我坐在厅里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吉安年间,梁地叛乱,征讨无功,上怒,复遣兵,又遇冰雪,士不能行,于是王领命南行,并仆从数人,十日后贼匪俱灭。
这出戏讲的是“王”南征梁地平叛的故事,像所有神奇的民间戏剧一样,总要往里面加上许多非现实因素才够吸引人。
常年跟在王身边的家将门客五人,个个身怀绝技。梁地叛军有呼风唤雨的邪道太师,王就有为他守阵的忠心部下,靳潮隋臻勇猛,守西北东南水火之势,骆呈生守财,眉净筠守军,万祈弥守心。
若我不曾进过大墓,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五家后人为了名声杜撰出的祖上荣光,现在去看心情十分微妙,平梁记的故事结束得荡气回肠,后记寥寥几字惹人感慨:
次年,王殁于途,上下齐哀。
大墓里躺着的那位,也曾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吗?千百年后倒是没有人再记得他,连留下的故事也没有人再传唱。
守墓人换了不知几代,就算相同的名字传承不断,要陪伴的人也不在了。
下午都在家里忙活,爷爷前几天劈好晾干的竹条已编成龙身,我拿着淀粉熬的浆糊往上贴青绿的花纹,奶奶把房顶上挂着的花灯取下擦洗,活不多院子里看着倒是热闹。
周教授领着他的研究生来拍照采访,爷爷坐在主位像个权威人士。
我把龙灯抬到门厅阴凉处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山间各家缓缓上升的炊烟。我和隋臻约好,如果昨晚的事又发生,一定要及时联系。紧张的等待中,今夜一切却十分平静。
第二天我是被戏班的铜锣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直钻耳朵的敲击声让人蓦地睁眼,接下来就是自成曲调的唱段模模糊糊地传来。我钻进被子里捂住耳朵,到底还是没再睡着。
等到戏班唱完这一茬,已经到起床的时间。我看着镜子里睁不开眼睛的自己,不免好奇十一岁的我是怎么跟着戏班从村头跑遍村尾,还有余力晚上跟着人群追着灯跑。
那时候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现在只愿意坐在家里加大电视的音量。
我忽然觉得,不管是戏班,龙灯,半夜烧名帖的仪式,都不过是当世人留恋过去的幻影,沉睡在禄山里的大墓静悄悄的无人惊扰,一切从古到今没有改变。
晚上站在门前,热闹的人群经过,游龙蜿蜒着上山,望去如盘旋在山路的一条金线。我转身钻进房间睡觉,等到半夜闹钟响起,拿着手电筒的隋臻站在院子里,相对无言。
隋臻走在前面,大功率的手电筒把路照得明亮,泥土里留着驳杂的脚印,我们也不再披上滑稽的旧衣冠,只一股脑装在背包里。
露水结在石头上,我踩到滑了一跤,隋臻反应很快,伸手扶住了我。
“你要是走不稳就扶着我。”他说。
我摇摇头,在路边找了一根树枝撑着走路。
昨天水芸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想对他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天祖祠里燃的蜡烛稀稀拉拉的,也许我给童年回忆加了滤镜,印象中它才会那样亮堂。
我和隋臻沉默地烧完了名帖,山洞里飘着香烛味,他看起来还很精神,我的眼皮已开始打架,索性靠在墙上假寐。
隋臻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如果祖先真的能显灵,你想求什么?”
“求什么?”
他似乎很期待我的答案,我只好启动瞌睡中的脑细胞慢速思考。
“求得来的东西,我本来也可以得到,求不来的就不必想了。平安富贵权势威望,什么都拥有的人也会死,殊途同归。”
我已不能思考说出的话有没有逻辑,闭上眼感觉意识沉入深海。
睡梦中的时间过得尤其久,隋臻摇着我的肩膀,焦急道:“醒醒,眉净筠,眉净筠!”
像被一盆冷水浇醒,我突然清醒过来。
有风呼呼地吹,不知从哪座山里带来浓雾,上山时还能看见山下的零星灯光,如今目所能及只有一片漆黑。
站在青龙鼎旁,伸手能看见五指穿过浓雾。
下山的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隋臻说:“我们先进天祖祠。”
他话音刚落,山洞里的蜡烛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