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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夜 ...

  •   熟悉的通道弯弯绕绕,让人以为十年前的门移到了万家祖宅附近。隋臻在前面举着火把,我的视线里只有他的肩背。

      走过狭窄的门后道,前方又是一条宽敞的走廊,两边的壁画还是熟悉的黄泥色。隋臻让我看上面的内容,说的是偷盗騬王宝物的贼人因受诅咒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它们干瘦的身体里爆发出不该有的能量,花言巧语欺骗村民,杀人纵火毁坏村庄,最后堕入地狱受尽折磨。

      地狱之火旁刻着前人的批注:凡夺騬王之物,皆为鬼神仆从,俱献血肉灵智。

      令人心惊的是,前几天看到靳家二叔的模样,似乎正和壁画上的形象趋近。

      壁画上的内容让人不自觉变得严肃,隋臻带我来,应该就是要我看到这些。

      “你怎么想?”

      “如果壁画上的事会成真,那一定要阻止。可是我们有办法吗?或者说,有人会听我们的吗?”

      隋臻说:“不仅不会有人理我们,如果被他们知道我们又进了大墓,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我们掌握的东西太少,完全推断不了会发生什么,危险在逼近,但当它现身之前没人能预料。

      我想了一路,还是对隋臻说:“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爷爷,让他把靳家二叔从墓里带走的东西拿回来。”

      他点头,“试试看吧,也没有其他办法。”

      吃完饭后爷爷在厅里看电视,我找了个话头,说今天和隋臻去点灯时突然想起十年前误闯别人家山中旧宅,里面壁画上的人和靳家二叔有些像。

      我说得模糊,像是真从回忆里找出的联想。爷爷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其实知道所有的事,他从怀里摸出烟斗往里塞烟丝,慢悠悠摸出打火机点燃,不慌不忙地吐着烟,久到我以为他直接无视我的话时,他又说:“明天是祭天祖的吉日,什么都不能耽搁正事,再说吧。”

      “就这样放着他不管吗?”我说完又找补道,“他的身体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他不理会我的话,只是说:“做棺材的老童以前说过,不能惊醒刚死的鬼,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如果阴差来之前把鬼魂吓跑,说不定就到你家来作恶。”

      爷爷这话说得,仿佛靳家二叔已经是……

      “等几天吧,祭天祖完事就好了,祖宗保佑,等几天。梦游的人不是也有不能叫醒他们这一说吗。”

      他的话答非所问说得煞有介事,我忍不住直接问:“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吗?”

      “等几天,再等几天,会没事的。”

      来来回回就这几句,他始终不肯多说。我不懂,既然我已经知道,为什么爷爷不肯跟我解释,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已经想到办法解决了吗?

      正好隋臻打来电话,我出去院子里接,那头不知什么情况,呼呼风声作响,隋臻的话几乎听不清,今夜明明晴朗无风,他人在哪里?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急得大喊:“不要开门——”

      隋臻的话被截断,电话那头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我忽然觉得全身发冷,不知哪个方向吹来大风,半开的房间门“砰”的一声撞上墙,刚才星星清晰可见的天空只剩一片黑暗,屋后祠堂无数蜡烛的亮光都被吹暗了一瞬。

      诡异的冷风踏遍屋子,电视剧里的人说话声音也被风声拉扯成变调的音节,忽然一阵电流的滋啦声,电视“啪”地变成了黑屏。

      杂音顷刻消失,与此同时,拴好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一开始有规律,很快变得急躁,听起来是有人在用力地拍门,后来还伴着奇怪的喊声。

      来不及反应隋臻那边发生了什么,看见奶奶从厨房走出来往门边走去,我冲过去拉住她说不能开门,她推着我的手,莫名其妙地说:“说什么呢,你靳家二叔来了,怎么好把人家关在门外。”

      “不行!”

      那怎么会是靳家二叔的声音呢,明明是鬼哭狼嚎的喊叫!

      我拉着奶奶不放,求救道:“爷爷!”

      爷爷的烟斗早就摔在了地上,他好像终于意识到我的话意味着什么,表情认真起来,对奶奶说不用管。

      奶奶在原地坐立难安,还是想去开门,爷爷编了个理由,说靳家二叔喝了酒不清醒,想借他们钱填他的窟窿,把奶奶劝回了屋里。

      他让我去祠堂拿两根蜡烛,今夜听到什么都不用管。

      “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吗?爷爷你说实话,隋家现在也……”

      爷爷用力拉下电闸,四周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只剩我手里的蜡烛,冷风还在呼呼地吹,点燃的烛芯却始终不灭。

      我听见奶奶在屋里问是不是停电了,他接过一根蜡烛,平静地说:“净筠,回去睡觉,蜡烛放在床头,一切有祖宗保佑。”

      我觉得荒谬,难道埋在土里的祖先们还会显灵赶走屋外敲门的怪物不成?

      隋臻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我窝在被子里盯着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从睡梦中惊醒,床头的蜡烛还在烧,这种蜡烛烧得很慢,一夜过去才短了一小截。

      外面传来爷爷奶奶说话的声音,还有好些人热热闹闹地讨论着什么。我拿出手机给隋臻打电话,这次通了,我问:“你在哪里?”

      “你房间门口。”

      我挂掉电话跳下床开门,他瞥我一眼,移开目光说:“换衣服,上山扫墓了。”

      “昨天晚上的事呢?”

      隋臻摇摇头,眼神示意我看厅里坐得好好的靳家二叔。

      于是,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为什么又跟十年前一样,为什么古怪的事能再度发生,爷爷他们却没有任何解释,我脑海里的疑问挥之不去,如果说当年我们还是小孩,现在呢?

      明明把我们当做侍奉祖先的继承者,为什么什么都不透露,只是遮遮掩掩说着难懂的话。他们甚至都不问问我们知道了些什么。

      五家的祖坟葬得很近,大家同时出发,扫墓的队伍排在山路上一长串。翻山越岭来到祖先墓前,我甚至想敲敲墓碑问昨晚是否真是他们显灵。

      烧纸钱时没注意,一不留神被火烫了下,水芸笑我是不是熬夜玩手机了。四周人除草的除草,放鞭炮的放鞭炮,我状似无意问道:“昨天好像短路停电了,你们家呢?”

      水芸说没什么异常。

      我还想问靳家二叔的事,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突然觉得她变成了我打探消息的对象,水芸也一样被蒙在鼓里,但我什么都不能对她说,这种隐瞒朋友的感觉很不好受。

      见我兴致不高,她凑过来换了个劲爆的话题:“隋臻是不是喜欢你?”

      “哈?”我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隋臻,他正在不远处和周教授说话,那两位研究生也在,和村里人攀谈,不时拍照记录。

      我问水芸:“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你房间门口,那么多椅子他不坐,偏偏像个傻子一样站着。净筠,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也太可怜了。”

      水芸被我的话弄迷糊了,“有喜欢的人,不应该开心吗?”

      “他一直想离开这里,离开禄村,如果不是隋家奶奶坚持,他未必等到读大学才去外地。隋臻随时可以离开,他的身体已经自由,如果心还被绑在这里,不是太可怜了吗?”

      水芸说:“你又怎么能确定,你会一直待在村子里,即使在离家近的城市读了大学,你的世界依然只是这个小小的村子吗?”

      水芸妈妈叫她过去,她站起来拍拍我的头,把最后一点纸钱扔进火堆。

      我看着火堆里的黄纸一点点收缩变黑,在火焰里化成轻飘飘的灰。

      下山时路过戏班的住处,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排练声,唢呐梆子铜锣一齐奏响,高低唱腔重叠交错。

      今天是祭天祖的第一天,所有人忙得团团转。除了每年都要做的扫墓,还要准备明天的游龙和花灯。每户一段龙身,用竹篾扎起框架,用浆糊粘上宣纸,在上面贴龙身的花纹。花灯则按家里的人数准备,花样不拘。

      第二天戏班开唱,从村头到村尾,唱一场换一个地方,搭上简易的戏台,戏中曲遍及村民的耳朵。到了夜里,人们在禄山脚下聚集,举着龙灯,请出龙头,从山脚游到半山腰的天祖祠,摘下龙身在祠前的铜鼎里焚烧。

      青龙开路,遍地生花,等到龙灯过去,大家提着花灯走上四周山峰,在金杯菩萨的庙前点燃篝火,再沿着下山的路回来。

      整晚山里都会很热闹,但我却有些担心夜幕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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