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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要在这里做出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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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登上了前往骆家祖宅的山路,骆引丰带着登山装备全副武装,衬得其他人像出游的小学生。
趁早上太阳还没晒热脚下的泥土,绕过禄山走进深山腹地,周围的树林越来越茂盛,路上的杂草越来越多,半小时后,一行人已然从禄村走进几乎没有人类活动痕迹的森林。
开始时还有力气闲聊几句,后来都只顾调整呼吸注意脚步。
“啊!”骆引丰突然叫了一声。
我们转头看去,只见他指着两米开外的树枝,紧张地吞了口水,“树上有蛇。”
我走近看了看,伸向路边的树枝上盘踞着一条碧绿的蛇,在树叶遮掩下几乎融入环境,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我们。
亏得他眼力这么好,我说:“走吧,这蛇没毒,不靠近就不会咬人。”
隋臻也提醒道:“小心脚下,不要往草丛里踩,注意看路。”
草丛里的路莓红彤彤的,我摘了一把,递给他们的时候骆引丰有些犹豫:“这个能吃吗?”
“能吃,这个叫做蛇果,本来是蛇的食物,吃了它们就会一直追着你跑。”
被他放进嘴里的那颗果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我看着他呆滞的表情哈哈笑了出来,总算出了一口在骆家被他呼来唤去的恶气。
隋臻道:“别听眉净筠乱说,这种果子是可以吃的,她说的是另外一种长得很像的野果,经常有人认错。”
这下连没什么表情的万祈弥都露出紧张的神情,她刚刚也吃了。
我想认真解释还是忍不住笑了:“没事的,只是野果而已。”
直到我把剩下的果子塞进嘴里,他们才终于缓了过来。
风吹过树林,枝叶一片片地响,像是大山深呼吸的起伏。剥掉城市里钢筋水泥的冷硬线条,在此处的我们相处时似乎都放下了隔阂,没有豪华的骆公馆,没有炫目的游乐园,终于回归人和人的本来关系。
原来这才是我觉得那时候的隋臻陌生的原因,原来我并没有那么急于离开这里。走在路上,仿佛感受到了大墓的注视,我望向禄山的所在,晴朗的天空下山体一览无余,你也在等着我们前去吗?
骆家对于出身之地是如此重视,连祖宅都要在遥远的地方建一个放大版。看过那栋气势恢宏的建筑,再见这座深山里的老宅,我才觉得它是如此朴素,连檐角的装饰都给人熟悉感。
我们打开门锁,骆引丰像是要确认这座宅子是否真的与他生活过的那座豪宅有多相似一般,左看右看,时而惊呼时而停驻细瞧,指着门框上的缺口跟我们说:“我小时候问管家为什么不把那个地方修好,他说这不是损坏,原来就是那样,这里的门居然也有这样的缺口。”
“一模一样,怎么可能真的一模一样……”骆引丰自言自语。
走进祠堂,没有金漆银光的辉煌,连枝灯不生锈,但时日久远早就蒙上了拭不尽的灰黑色。
骆引丰拿出香烛,熟练地在烛台下摆放起来。看他一身叛逆气息,没想到竟是这样上道。
我们三个在外面找了几把椅子,用树林里随手摘下的大片叶子垫着坐下。
“我还以为要教骆少爷怎么摆香烛,他竟然都会。”我说。
隋臻说:“他爸那个样子,一定不许他不会这些。”
想起极具压迫感的骆呈生,我们不约而同都点点头。
隋臻又说:“我以前觉得,自己那么讨厌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它们成为一体,祭祖的习俗好像刻进了骨子里。”
我又何尝不是呢?
明明觉得被传承束缚,明明想着一定要挣脱,可还是不自觉认可了所有无意义的仪式和规矩,记住了所有细节和禁忌。
万祈弥看看隋臻,又看看我,说道:“你们都想摆脱名字带来的那些,但是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吗?”
“不,”隋臻坚定道,“如果有可能,不管我们准没准备好,一定会去尝试。”
他说完看着我,似在等我的表态,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定会尝试,也许这就是唯一的机会。当下的犹豫,只是对未知的恐惧,害怕改变现状,可是要这样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地过一辈子,还不如大胆试一次。
大山里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缓慢,安静的林子里蝉鸣鸟叫混合,直到骆引丰从祠堂里大叫着跑出来:“有老鼠!”
我低头四处看,只见一个黑影迅速地朝这边蹿过来,它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改变方向,令我们下意识抬起脚躲避而找不到任何方式应对,把这里搅得一团乱然后突然消失在某个墙边的洞里。
一阵混乱过后,我想踩着地面站起来,身下的椅子却因为受力突然变化,清脆的一声响,支撑的竹片裂开,椅子朝一边塌陷,我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一瞬间有片刻沉默,很快就是骆引丰哈哈大笑的声音。我觉得难堪,对万祈弥摆摆手,表示可以自己站起来,又实在觉得好笑,极力控制我的嘴角,可还是抑制不住地坐在地上捂着脸笑出声来,直到隋臻一把把我拉起来的时候还在止不住地笑。
——真是丢人,但也是真的好笑。
后来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一直走在最后,不想再和他们对视,害怕自己会笑出来。
我早该知道的,那把椅子年岁久远,光看外表像是风干的柴火,连接处也没有什么加固,脆得像纸皮做的,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坐上去了,谁说不是自作自受呢。
可是想想那个滑稽的场景,又觉得哪还有这样的时刻,能换来大家一笑也算值得。
从骆家祖宅回来后,我和万祈弥一起把书房找到的戏本都看了一遍。虽说是打着了解騬王生平的旗号,读下来却不自觉沉浸在了戏本描绘的传奇故事里。
“刹那间大风骤起,浓云满天,只见天边劈下数道惊雷,碎石四溅,山壁豁然开裂,劲风挟尘而来,王两眼烁烁,大旗一挥,下令大军拔营。”
尽管故事里虚构成分偏多,还是能看出騬王功绩斐然,击退敌军,救济百姓,时人称快,可是关于“王”本人却没有多少笔墨。戏里写他多智勇猛,体恤部下,身怀异数,总是能解决各种问题,却像隔着帘幕仰望将领,空有伟岸身姿不见清晰眉目。
我想起衔烛亭里的石刻,那个为了手下举着烛火的少年人,好像更具体一点。
“‘他’是不是很年轻就死了?”万祈弥摊开几册书,指给我看,“从小在王府长大,十几岁参军受伤,过了几年重上战场,平定几个地方就病逝了,中间也没隔几年。”
确实如此。
“所以他的手下才会为他建一座陵墓,希望他重新活过来么……”她喃喃道。
万祈弥像是陷入某种情绪,过了一会儿才问:“我们是明天去看‘他’吗?”
“是明天。不过,”我觉得她这样说很奇怪,“为什么你会说我们是去看他呢?”
“这个说法怎么了吗?”
“因为我一直都称呼为大墓,对我来说,大墓指的是整个禄山里的墓葬,和这片土地密不可分。”
“是吗……”她想了想,“这样说的话,对我来说,大墓指的是待在墓里的那个人。也许因为我一直隐隐地有个念头,我就是要为了他牺牲,替代他的肉身,成为他灵魂的容器。”
“就像你们白天说的那样,即使我一直抗拒,这种潜意识还是已经根植在我的脑子里。”万祈弥表情复杂,似恍然大悟又十分迷惘,“如果我没有来禄村这一趟,如果我没有决定和你们一起去墓里,也许它会纠缠我一生。”
看啊,无言的命运又使我们落到同一处境,连选择和犹豫都如此相似。
“你觉得,”她问,“这一切最后会变成怎么样?”
隋臻也问过我相似的问题,恰好是在我们找到万祈弥之前。而今我终于有了回答:“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些都是假的,什么借尸还魂鬼上身,那些非自然现象都是我们的错觉,騬王自然也不可能复活。”
这是最好的情况,既然没有了要用一样的名字陪伴的人,我们也不必为了和祖先相同的名字过多担忧,那些传说和习俗也终究会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非人力所能阻止。
“但,不是这样,如果你置身大墓当中,你就会明白,那里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陵墓,反而更像是……一个长辈,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它一直待在深山里,等着我们前去。”
“这样就有了第二种可能,死而复生,确有其事。”
万祈弥的脸白了白,我紧接着说:“但这不是自动的,你明白吗?根据记载,也许需要什么仪式,我们可以选择,或者说,是你,你要在这里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