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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座禄山 ...

  •   我站在门边不肯再进一步,隋臻和万祈弥也一样,远远地看着他并不接话。

      骆呈生似乎并不在意我们的反应,继续往下说:“今天请你们来,是为了我跟你们长辈都商议过的一件事。”

      “相信你们都因为,各自的名字,有过不好的体验。”他双手交叉又摊开,“我提议让这个传统就结束在这一代,也被你们的长辈所接受,毕竟本人当时不在场,现在你们都长大了,可以亲自确认。”

      万祈弥说:“我记得我父亲拒绝了你的提议。”

      “是的。但是很多人不明白,我们的传承只是一个空壳,为了传说中的故事赌上人生,不值得。你们都是聪明的年轻人,会做出更明智的判断。”

      骆呈生的语气有一种笃定,让人很想附和他说的话,“当然,如果你们有什么困难,骆家随时可以支援,我们几家长久以来的交情不会变。”

      连后路都给我们准备好了,可是说到底,我们的名字也不是自己选择的,决定的权利真的在我们手里吗?

      隋臻道:“既然如此,还让我们来干什么?”

      “一方面我想见见你们,另外,我想要你们的一个承诺:永远不要好奇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他的态度称得上友善,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觉得这样遮遮掩掩的对话继续下去毫无意义,于是直接问:“你相信騬王大墓的存在吗?”

      骆呈生看了我一眼,“我是否相信,这很重要吗?”

      “当然,”我说,“人不会去追寻自己不相信的东西不是吗?”

      他踱了几步,缓慢道:“我确实很好奇,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座墓葬,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能让它现身。我理解你们会因为我的要求不满,能给我一个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吗,为什么一定要将姓名传承下去?”

      他在偷换概念套我们的话。

      一开始被骆呈生身上那种自然的上位者姿态震慑,只能被动接受他给出的信息,现在细想,他所要求的“承诺”真的是什么不可缺少的约束吗?不过一句话而已谁能当真,如果真的不想我们寻找大墓,何必多此一举提醒我们名字由来别有深意。

      我们三个没有回答,骆呈生开口,这次像个慈祥的父亲:“我这么做,除了卸下名字带来的无形负担,也是为了让我的孩子——你们应该都见过他了,引丰!”

      骆引丰动静很大,生怕别人没注意到他的行动。他走进祠堂,站在骆呈生面前听训一般低头,“我想让他去禄村待一段时间,看看祖宅,扫扫墓,你们愿意为他带路吗?”

      祭天祖都结束半个月了,他这是做什么……

      我和万祈弥对视一眼。她说,骆呈生和她父亲通过电话,她父亲认为机会难得,她应该和我们一起去一趟禄村。

      听起来他们像是多年好友而不是十年前吵过一架没再联系的同乡。

      “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骆呈生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留下我们四个大眼瞪小眼。

      烛火闪烁,骆家祠堂里的长明灯似乎才是真正的长明灯,这么大的灯台蜡烛密密麻麻,想来不会有真正熄灭的时候。

      “你多大了?”隋臻问的是骆引丰。

      在他说今年十八之后,我突然反应过来,他比我们要了解骆呈生,于是问道:“你爸为什么突然要让你去禄村?”

      骆引丰眉毛一扬,“你以为我想去吗,要不是我说完不去就被他罚跪,谁要去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山沟?今年都2023了,还搞迷信。”

      他的态度不太好,我乘势又问:“你爸是不是觉得,你们家能有今天都是靠祖宗保佑?”

      骆引丰不屑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们没有别的话要说,先后走出了祠堂,管家又引着我们几个走出了大门。

      车来了,骆引丰迫不及待跳上车,像是嫌弃我们要快快甩开。管家解释市区交通堵塞,接我们的车马上就到。

      我们三个站在石狮子边上聊天,万祈弥提起了刚才那个话题:“你们好奇吗,我们必须要把同样的名字传下去的理由?”

      我和隋臻见过大墓里的那本《总序》,正想开口,又听她说:“其实我知道。”

      ?!

      大概我和隋臻惊讶的表情逗乐了万祈弥,她笑了起来,可是很快表情变得深沉,停顿数秒,她用同样深沉的语气说:“你们也听过那句诗吧,五人抬棺上九天,考虑到受力一般都是四个人抬,那么第五个人会在哪里呢?”

      这句话好像一个阴冷的诅咒,能让人在大夏天惊出一身冷汗,将我们导向一个不可挽回的局面。

      她平静地说:“装在木瓶子里的酒即使能保存千年,瓶子也早就腐烂了,该找个新的换上,随便找的容器不适合,只能用同一棵树上长出的树枝做材料。”

      她说完这话要走,我下意识抓住万祈弥的手臂,她好像终于说出了深藏多年的秘密,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住得远,就先上车啦。”

      车载着她消失在视线里,我不知所措地看向隋臻,他表情沉重,抓起我的手轻握了一下。

      名义上的“游学”活动结束,我回到爸妈身边。母亲听说了实际情况后,一个人在厨房沉默半天,晚上打开我房门,一再跟我确认毕业后要么继续读研,要么外地工作,总之绝对不要回来。

      我不断答应着,不管她问几遍。

      她终于安心地去睡了,父亲却还在沙发里沉默地坐着。

      我想我大概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可是很多东西这么多年来早就纠缠成杂乱的一团无解的毛线,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母亲要我承诺不要回到这片土地,就像骆呈生让我们不去追寻名字背后的含义,这样的话语无足轻重,不过是一纸空话,谁能保证未来?

      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座禄山,长于禄山脚下的父亲是,生下我的母亲是,甚至远在他乡功成名就的骆呈生也是,他说着不相信大墓的存在,却还是要骆引丰去一次;万祈弥也是,献出躯壳作騬王容器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她。大墓的影子虚虚实实,始终在他们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他们又岂止被一个传承千年的名字困住,而我和隋臻要突破的也不止一个名字。

      或许我们能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名字的特殊性,也真正做到与禄村毫无瓜葛,可是那个问题始终挥散不去——大墓里到底还有什么?騬王真的会复生吗?

      就连家财万贯的骆家人也会想知道大墓是否存在,潘多拉的盒子一定会被打开——因为人类的好奇心与生俱来,更何况我们出生前就被赋予守墓人的命运,注定一生为此追逐烦恼。

      再次回到禄村,我的内心有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一趟短暂的旅行反而让我正视内心,我始终无法彻底离开这里,靠近人人敬畏的大墓也不觉得陌生,它依然那样安静地等待我归来。

      万祈弥和我住在一起,骆引丰住在隋臻家。中午我们一起去靳家吃饭,靳潮爷爷举杯说难得五姓后人能共聚一堂,感慨万分。一桌子人却没一个附和他的话,草草转移话题。

      水芸已经回到她读大学的城市,冷清的山村里我们是少见的年轻面孔,在城市长大的骆引丰被路上散步的鸡鸭猫狗闹出的动静吓到,大叫着踩到路边的草又吓一跳,引人发笑。

      万祈弥却显得心事重重。夜里安顿好,她突然问我:“你说,騬王是怎么样的人?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了他扎根偏远的山村,还要留下后人守墓?”

      我想起那本《平梁记》,于是去爷爷的书房打开灯翻找起来。途中在看电视的奶奶进来,问我在找什么,我说无聊找点书看。

      万祈弥好奇道:“你们刚才说的方言是什么意思,让我们不要乱动吗?”

      “没有,她刚刚问我们在找什么,要不要帮忙。”

      “你奶奶人挺好的。”说完她指着书架旁那堆纸问,“这是什么?”

      我拿起来展开,是我以前写的字:云开雾散虚无间,蚺水源流十四篇。騬王身死禄山前,五人抬棺上九天。

      熟悉的诗句,我转头看万祈弥,她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以前我爸也教过我这个,不过他不像你的爷爷奶奶,总是很严厉,我小时候很害怕他。”

      我皱起眉,“他会打你吗?”

      她摇头,“不,他只是语气比较严肃。但是,他一直告诉我,要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要敢于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不要被俗世的光鲜亮丽所迷惑,一定要坚守自己的心。”

      “虽然他说的都对,可是这么一直说,就好像我是什么不忠不义,十恶不赦的坏人。特别是……在我知道‘万祈弥’到底要做什么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情绪,“我一直想问他,难道我被生出来就是为了牺牲给传说里的人,他有把我当作他的孩子看待过吗?”

      那一刻,系在我们脖子上的锁链若有实体一般,万祈弥所说的我都切实感同身受,那种同病相怜的悲哀在我们之间传递,我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无用地安慰着。

      她平复好心情,反而出言劝慰道:“我没事的。我妈一直告诉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管我爸的固执想法,她会永远做我的后盾。我只是……觉得我爸很可怜,那些传统规训把他困住了,他也不想着出来。”

      除了《平梁记》,我还在爷爷书房找到了其他戏本,厚厚一摞,把它们递给万祈弥的时候,我终于还是问出口了:“你想去看一看大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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