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记》三立里

8、暂离（3） 你也是来这

　　或许是昨晚想事情太费神，于渚醒来时，清晨的日光已经从窗户进来，楼下隐约传来走动声，还伴随着嘈杂的电话响铃声。

　　于渚反应一阵才猛然从床上坐起，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学校寝室，也不是在收藏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生怕自己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但匆忙走出房间，却发现他的几位同事的住处全都房门紧闭，这里仿佛与楼下的忙碌隔绝。

　　“你站在这做什么?”左手边，一扇虚掩着的房门打开，顾逾从房内走出，穿着同昨天一样的衣服，一脸诧异地看着在走廊上傻站着的于渚。

　　“哦，我，起来运动运动，”于渚搪塞过去，“对了顾队，我们今天……”

　　说着他瞥了几眼另外几扇紧闭的房门:“今天没有任务？”

　　顾逾本疲惫的神情泛起一丝异样，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于渚，说道:“任务?你想要什么任务?”

　　于渚一时语塞:“这……就是一些训练啊，专业的队伍平常都会有体能锻炼，而且探索队，应该会有特殊知识的培训吧？”

　　顾逾笑意更浓，开口时语气轻快:“你先去二楼把你的衣服领了，这些等会再说。”

　　说着顾逾独自离开，留于渚一边朝二楼走去，一边疑惑这个顾逾队长为何总是这副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的模样。

　　来到二楼，眼前忙碌且稍显混乱的景象让于渚明白，早晨那从楼下传来的声音是因为什么了。

　　二楼是整个事务局聚集人数最多，也是构造最为复杂的地方。

　　这里简直是路痴的地狱，于渚一不留神就走到其他部门，有一次转角就误闯纠纷调解处，坐在两排铁椅子上的人齐刷刷盯着他。

　　于渚:那个……你们慢慢聊。

　　走迷宫般绕了好几圈，于渚绕至一处几乎没什么人来的地方。他抬眼一看不远处的标识，上面几个方正的大字:局长办公室。

　　“我这什么运气。”于渚小声咒骂着，正当他想抬脚离开时，办公室内传来的熟悉声音让他一顿。

　　“张局，你应该明白我不是来谈条件的。”

　　于渚逐步靠近那扇虚掩着的门，透过缝隙，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的皮面办公椅上，眼神锐利，眼角与额前布着深深浅浅的皱纹。

　　而他的对面，坐着的是闻潜渊。

　　于渚瞪大了双眼，没想到闻潜渊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被称作“张局”的男人面不改色:“你口气不小啊。”

　　闻潜渊没有答话，只是冷冷看着面前的人。

　　那男人继续道:“我之前特许你私人开办所谓的收藏馆，是看你真有这份心才给你机会，但……你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了，这不是你一个外人来干涉局里内务的理由。”

　　闻潜渊冷笑一声，说道:“内务?随意派几个游手好闲的人去边境住着，自己什么都不做却阻止他人进入，这就是你所谓的应对方法?”

　　“我们前几日已经发布招募令，探索队即将重组，我劝你还是少多管闲事。”那男人有些不耐烦。

　　“探索队，”闻潜渊加重语气，“你别侮辱这三个字了，去年你重组的探索队是什么样，大家都还记得，张局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闻潜渊，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

　　闻潜渊已经起身准备离开:“既然我和张局您聊不通，那到时候就别怪我硬闯了。”

　　眼看他朝门口走来，于渚转身躲入门边的一个转角，恰好进入了视觉盲区。

　　于渚看着闻潜渊渐远的背影，内心一团乱麻。

　　闻潜渊所说要“硬闯”的地方，难道是指前几日那个发现临泽的地方?按他们刚刚的对话来看，那片地方应该已经被事务局控制住了。

　　而闻潜渊似乎没把临泽与黑石的事情告诉张局，他到底要做什么？

　　于渚很想追上闻潜渊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但是……自己现在是探索队的一员，是那个闻潜渊口中会侮辱“探索队”三个字的那个队伍。

　　*

　　于渚抱着刚从后勤部领到的衣服，郁闷地往三楼走。

　　穿上这套衣服后，于渚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种不真实感。从前他在学校向来是怎么舒服怎么穿，上次穿得这么正式还是大一军训时。

　　“于渚在吗？”门外传来声音。

　　打开门，顾逾正靠在门前，见于渚已经换上衣服，有点惊讶:“诶，你还挺适合这衣服——走，带你去逛逛。”

　　“什么？去哪逛？”

　　顾逾只是笑着推搡着于渚往前走，走到人来人往的二楼时，穿着这身衣服的于渚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因为那些路过的人都以看怪人的眼神看着他俩。

　　于渚小声询问:“他们怎么都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衣服没穿好？”

　　顾逾仍不开口，此时一位匆匆路过的年轻员工看见傻站着的于渚，对他说道:“你你你哪个部的？哎呀随便随便，那个你快去把这加急文件送一下，就送到……”

　　“文姐不好意思啊，这是探索队的新人。”顾逾见状上前说道。

　　文姐闻言有些尴尬，收回递来的文件转身匆匆离开。

　　“看到没，”顾逾走上前拍了拍于渚的肩膀，“这就是探索队现状——要么在鄙视链底端，要么连这条链都上不了。”

　　于渚转头看向顾逾，他的脸上是自嘲的笑。

　　“所以你上次提的训练就别想了，本来就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上面更不会花精力去培养，来报名的基本上都是混吃混喝的。”

　　于渚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做工算得上精良，胸口的黑鸟与自己的名字都是一针一线缝上的，可却只是个空壳。

　　他问顾逾:“你也是来这混吃混喝的？”

　　顾逾仍然是方才的表情:“对啊!这位置轻松，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争着抢!”

　　说着他表情还带着些自豪，边笑着往回走:“走了走了，还站这让人家看？”

　　两人在往三楼走的途中，于渚忍不住问道:“那意思是我们不能像……当年的探索队一样离开吗？”

　　“你这小伙子真让我惊讶，”顾逾探究的眼神落在于渚身上，“本以为有人进探索队问训练就够稀奇，更没想到你是想离开，还提……当年前辈们的事。”

　　顾逾说到这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弱点，让他有一瞬间无法再用玩笑般的语气去讨论这件事。

　　于渚说道:“可据我所知，还是有人很向往探索队，也不至于到现在这种地步吧？”

　　顾逾叹了口气:“唉，有是有，但不多了。而且他们向往的不是现在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黑鸟。

　　“梦世多少年都不见有人闯入，几十年了，还有谁会因为这些满腔热血地搞什么探索队。这几年说是重组，可来的都是些散漫之徒，而大多人更是不愿来。”

　　顾逾说着有些感慨:“哎，你懂吧，人们确实离当年的宏伟太远所以会遗忘，但他们忘不掉大批大批的人失踪的事实，谁赶着没事送死?”

　　于渚这时才有些强烈的落差感，当他在闻潜渊的收藏馆没日没夜地为了达成要求而速记资料的时候，他只觉得这必定是一段人人崇敬的历史。

　　他看着顾逾走入房间的背影，心里有种别样的失落。

　　*

　　此刻的收藏馆里，周柯觉得无声的压迫感笼罩在屋里，但偏偏临泽这个没眼力见的人还在不停地烦着闻潜渊。

　　“喂——大老板，能不能别把我所在这房间里了啊！真的很无聊诶!”一楼的房间里传来临泽故意拉长了尾音的叫喊。

　　在桌前翻阅着什么的闻潜渊连头都没抬。

　　那边临泽的声音还在不断冒出，周柯瞥了瞥一言不发的闻潜渊，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要爆发，为了不让这气氛更加难看，周柯正打算开口骂几句临泽。

　　“周柯，放他出来。”是闻潜渊的声音。

　　“临泽你……啊？”周柯差点没转过弯来，但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临泽出来之后开始在厅里溜达，“诶！那不是我的东西吗？”

　　临泽走进闻潜渊的桌边，一眼就发现了自己那装满黑石的白色布袋。

　　“手拿开。”闻潜渊抬眼看向临泽伸过来的手，眼里尽是冷酷。

　　临泽的手顿时悬在空中没继续向前探，他收回手说:“不碰就不碰，反正我也不需要了。”

　　但他话锋一转:“倒是你?你留着它是别有用途？怎么，你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闻潜渊继续翻看手中的书，没再理临泽，任凭他在面前走来走去，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

　　“噢!对了!”临泽抓了抓脑袋，及肩的长发有些凌乱。

　　“你们把那个家伙赶到哪去了？”

　　闻潜渊停留在书页的指尖颤了颤，他想起那天于渚挡在自己身前，那时他并没有闭眼，也看见了于渚挥出的左手让那道黑光瞬间粉碎。

　　他合上手里的书，拿起桌上那个白色布袋，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

　　临泽:我又踩你哪根尾巴了?

　　他一脸茫然地回头看着周柯，但周柯也同样茫然，不知道自己老板为何听到于渚的名字就更加沉闷。

　　临泽转悠到沙发旁坐下，说道:“这么阴晴不定的人，不懂那小子当时为什么还挡在他面前，诶，这大老板和那小子什么关系啊？”

　　周柯前面几句话听得一头雾水，回答道:“就，上下级的关系呗。”

　　临泽望向楼上，想起当时自己故意打偏了一些的黑光，本是想吓一吓那两人，可没想到那个年轻的小子挥手就把它震碎，余波返回来让他昏了过去。

　　不过也算意外之获，顺势寻到了住处，还找到方法让自己不被梦世的力量反噬。

　　他摸了摸手腕上系着的一条碎石链，紫色的透明石头在灯光下润泽闪耀。闻潜渊在他装晕时系在他手上，结果后来怎么也拿不下来，而他发现，自己的力量被压制住了，因此梦世的地域之灵没有将它吞噬。

　　既然这样，那就静静地看着闻潜渊要做什么吧。临泽久久地看着闻潜渊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