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时不候》烛策

44、第 44 章 “不是你琢

　　“你是不是还参加了其他科目的？”
　　“没了，只有数学的。”

　　就算迟航相较学校的进度有很大余裕，但也不意味着能够兼顾多项竞赛。甄随完全能够理解迟航的取舍。

　　关于江川县所能提供的教学资源，只是对他自己而言，他觉得已经完全足够，但是对于迟航，或许是受了玲玲姐的影响，他竟然开始有种惋惜的感觉。

　　当然，玲玲姐的惋惜并不是针对迟航，而是针对他。

　　玲玲姐到现在也不能理解甄随父母的做法，就算是为了惩戒，高中阶段毕竟重要，再怎么想要给甄随一个教训，也不应该把甄随送到县城的中学。

　　甄随虽然一再跟玲玲姐强调，江川县并不缺好学生，甚至各个方面都比安城的学校抓得更严，但玲玲姐还是表示接受不能。

　　毕竟，甄随家里在经济上并不短缺，有的是供甄随试错的成本，弄成现在这样“流放”的处境，一万甄随没能适应，落下的一定不只有学习这么简单。

　　甄随没有附和玲玲姐的观点，除了见不到父母以外，现在的生活他觉得跟安城没差多少。

　　即使是县城，也不影响用网络获取讯息，高楼是一样的高楼，商场也是一样的商场，除了人流量少一点，甄随没觉得江川县跟安城有本质上的不同。

　　但是想到迟航，安城与江川县在教育上的差距，甄随反而能一下子看清楚。

　　学校里的资源毕竟还是有一定的封闭性，譬如实验课的设置和器材配备，甄随在宁远所上的课程，虽然也不□□于形式的成分，但好歹还能走个过场，来到江川以后，他至此都还不知道实验室在哪儿。还好迟航的重心是放在数学竞赛上面，如果换成是其他科目的竞赛，实验条件和师资的匮乏，肯定会造成莫大的阻碍。

　　县城的教育资源比不上省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情况，迟航根本不需要他点明，要是在这上面多嘴，弄不好就会被人以为是他看不上这里，洗不脱捧高踩低的嫌疑。

　　服务员已经开始催促点菜，甄随抛开纠结，率先点了三道菜，等他把菜单推给迟航，让对方点自己想吃的菜，迟航却当即把菜单合了起来，“就这些，已经差不多了。”

　　他跟迟航的饭量在男生里属于不上不下的水准，现在所点的分量已经足够了，可是在菜上齐以后，甄随还是感觉桌面上看着空落落的，凸显着他的不尽心招待。

　　迟航察觉了他的迟疑，“先吃，不够了再点。”

　　这已经不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吃饭了，可一动了筷，尴尬的感觉仍然时不时地泛起。

　　好像只要是跟迟航单独见面，除了讲题，其他的时间都是他在没话找话。

　　要是在学校，这一阵他肯定一心都在吃上，没空想东想西，可是动筷没多久，他的注意力就被隔壁桌的谈笑声引去。

　　今天中午来这儿吃饭的人不算很多，但身前身后的两桌恰好都坐了人，谈话的声音始终没断过。

　　上周跟玲玲姐吃饭也是在这个地方，甄随很喜欢这里的布置，现代跟传统中式结合，家具的选用更偏向茶室，音乐的声音放得很小，起到一点模糊人声的作用。

　　其他人选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多半都是为了方便聊天。甄随当然也在其中，可正是因此，当下的他万分苦恼。

　　八卦的话题是最好敞开聊的，可他最是清楚，迟航从不参与班里同学对于各种八卦的讨论。

　　学习相关的问题，他已经问了一早上，现在这顿饭是为了答谢迟航的帮助，再要是问这些，就好比无良的老板让员工无薪加班。

　　越是琢磨，甄随越觉得食而无味，甚至一度停下筷子，对着餐碟发呆。

　　“没胃口？你身体不舒服？”
　　迟航投来关切的眼神，甄随顿觉自己的失态，手上僵了一僵，勉力扯出笑容，“没有的事。”
　　迟航显然没能接受他这个解释，神情更多了严峻，“不舒服没必要强撑，门口就有药店。”

　　甄随还来不及解释什么，杯子里的热水已经被人加满。

　　本来是为了招待人的，现在到成了自己要被照顾。

　　迟航倒了水还不够，眼看着还有要离开座位的势头，甄随赶忙扬声说：“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要是真不舒服，现在就往这一瘫，背也得让你背走，怎么舍得省了你的麻烦？”

　　迟航的表情终于松缓下来，甄随还顾不上自己安不安心，正好是个机会，他一定要说出自己梗在心头许久的想法：

　　“我说你这个人吧，套近乎实在太不容易。什么都板板正正的，每次跟你说话都得琢磨半天。我刚才发呆也是为的这个，说句话得想好久，想不出来就卡着了。你倒是也多说几句，别让我那么吃力。”

　　“你跟我在一起……很不自在吧，其他人都说过类似的话。”

　　尽管确有其事，但听迟航这样说出来，甄随居然有些不忍心。

　　抱怨的话已经开了头，甄随虽然已经尽力克制，但还是吐露了很细碎的一大长串：“那倒也算不上，就是吧……平时看不出你有什么消遣，之前一块打球姑且算一个，但是彭扬不组织，你肯定也不会主动去。要是跟你聊学习，你能耐太大了，聊下去也是我不识好歹。其他的那些杂事，彭扬总在我耳边叨叨，我听都听烦了，更别提再跟你说……”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迟航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要怎样跟人聊天。”

　　甄随受不了迟航这样的语气，“你别说得这么严重，我们都还很羡慕你呢，从不把时间花在没用的事情上。太能聊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一天天的尽整些无头官司。你看看彭扬就知道了，说着要好好学习，结果班里杂七杂八的事总是掺和个不停。也就是他，找到谁都能说两句，换了我，总也有我懒得伺候的，能不张嘴就尽量不张嘴。”

　　虽然还是自己的声音占据了大多半，甄随多少找回了一点自如应对的感觉，“说起来，你当真除了学习什么也不干么？不看闲书，也不打游戏？”

　　迟航难得为自己辩驳，“课外书我当然是看的，游戏偶尔也玩，但试过以后都不是很感兴趣。”

　　没多少时间分给消遣的生活，换作从前的甄随，只能想到用无趣两个字概括。这时他也忍不住调侃：“怪不得，你连打个篮球都那么死气沉沉，也难怪了。人家只是当个消遣，你都要当成作业来做，觉不出乐趣那是肯定的。”

　　“我看着很‘死气沉沉’吗？”
　　甄随知道自己的话说过头了，可现成就有由头，他很快接了茬，“你看，可不就是，开玩笑的话也要较真。”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段堪称漫长的无言，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甄随的兴致并没有因之而消减。迟航发窘的样子刺激了他的食欲，迟航不说话，他就边看着对方边夹之前懒得对付的红烧鱼，很快餐碟里便多了一堆鱼刺。

　　“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咱们俩说话，不是你琢磨半天，就是我琢磨半天，这还是做了半个学期的同桌。这要是咱们认识的第一天，我打死都想不到我会叫你出来吃饭。”

　　这样的话已经脱离了单纯的打趣。甄随虽然算不上有多反感学习，但每每发奋一阵，即便颇有成效，他也总会在不久之后因惯性而松懈。刚认识迟航的那段时间，他无比笃定，两人的价值观存在无法跨越的云泥之别，那时的他根本没想过，迟航这样看起来很冷漠的人，会反复来“纠缠”自己。

　　有过期中考试前那次“1对1补课”，他已然清楚，迟航对学习的投入，并非他最开始以为的，仅是出于从小到大成绩优异的惯性。

　　学校里固然有许多应付差事的流程，作业和考试也的确令人不胜其烦，但是究其本质，老师们不过是一群应付差事的普通人，学习的趣味来自于探索未知，但是在太多次重复的照本宣科之后，获取新知的乐趣，总会不可避免地被机械和麻木所取代。

　　要想避免被这样的氛围所浸染，并非只有摆烂这一条路，主动且大胆地突破已经掌握知识的边界，那么学习的过程也仍然会回归本质，回归探索未知的刺激和新鲜。

　　这样的想法，虽然不是来自迟航逐字逐句的宣讲，但归根结底，迟航的存在本身即是一道指引。潜移默化的影响，总是最容易被人忽略。

　　甄随至此才顿悟，那些讥损的话本该只是为了活络气氛，并不是他来此之前真正想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