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娘绮谭》苏米酱

4、4.华阳天 4 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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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行山麓，朝歌古城——虽说唤作“古城”，现事实上只是千年以后建成的旅游景点罢了。三千年虽不至于沧海桑田，但足以让一个朝代的繁华风化至不剩一丝痕迹。
　　城中游人如织，来来往往。兽踩过青石阶，穿过古朴的巷口，曲径却并未通幽，它最后停在了城墙边的一片空旷处。
　　这里便是兽依据模糊的记忆和更加模糊的直觉，在中国加上海域上千万平方公里的版图之中最终选定的目的地。安娜的墓指引它来到这里（假若它的判断没错），那么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距离兽上一次，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六十年了。
　　安娜寻找不死者的邀约绝非一时心血来潮，但他们出发的速度却比心血来潮还要快。就在第二天，兽就已经被安娜拖到飞机上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并没有如今如此发达的航空运输业，因此他们搭的是新月岛其他学者的顺风机。
　　而第一个目的地是印度。
　　“我的计划是要先从四大古国找起——不过巴比伦那边就暂且搁置吧。人文也好环境也好我实在是不太能接受呢……那么，关于印度呢——你应该知道的吧？印度河流域是这个星球上最早孕育出文明的区域之一，在他们的神话和史诗中，不死可是家常便饭一般的能力喔……”
　　走在孟买的街头，安娜饶有兴致地科普着，兽则是安静地听着。事实上兽对安娜所说的种种知识并非一无所知。因为，虽然兽并没有关于自己过去的记忆，但它却认得并会说许多种语言——其中有些甚至古老到早已失传。得益于此，它在闲时（换句话说就是它的大部分时间）可以去读安娜以及研究设施的藏书，不经挑选、不求甚解、囫囵吞枣地阅读。世界各国历史之类的书籍也自然而然包括其中。
　　只是，兽读书并非出于求知欲，也不是安娜要求，连它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许只是单纯地打发时间吧，毕竟一无所有的兽可以奢侈挥霍的只有时间而已。
　　“哇……那就是奴隶吗？”
　　“是首陀罗。”
　　安娜有些大惊小怪地看着皮肤被晒得黝黑的男人，被铁链拴在拱门前的立柱上。因为刚刚安娜还说了一堆种姓制度怎样怎样的事，兽不自觉地纠正道。
　　安娜白了它一眼：“还不就是奴隶嘛——真是讽刺啊，明明已经从殖民战争中独立出去二十年，却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封建呢。我们在这里的地位也比他高不了多少，还是应该多留意点啊。你也不想被当成供人赏玩的奇宠吧？”
　　兽无言颔首。虽然它无所谓被拴在门前，也无所谓被更残酷地怎样对待——它的不死并非是这样肤浅的伤害就能打破的东西。这自信是没来由的，因为它不清楚自己永生的极限，但它却仍然本能地这样觉得。
　　可，身旁的安娜怎么说也是个人类。她不应该、更不会因为它而冒险——至少，在那时，兽是这么认为的。
　　在印度的五年里，安娜与兽走遍了最豪华的宫殿，也踏足了最肮脏的贫民窟。他们见过了无数自称罗摩、毗耶娑、迦尔纳……甚至是湿婆的人，其中有人是骗子，有人是疯子，还有人是自以为是骗子的疯子。他们意外相遇了用各种不堪入目的材料炼制永生药的年迈富豪，他最终百病缠身，归功于医学进步免于即死却也瘫痪在床，求死不得。安娜带着兽在恒河边看到了无数朝圣者，他们捧起圣水一饮而尽，坚信那能治愈他们的疾病、赐予他们新生，全然不顾上游的河水中漂浮着的尸体以及河水散发出的恶臭。
　　只是，他们最终也没有找到永生者。五年，对于兽来说不过只是被关在塔里、整日呆在黑暗中的时光的几十分之一，但对于安娜来说又是怎样呢。那时的兽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而变故就发生在他们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毫无征兆，一队雇佣兵冲入了他们的住所。他们举枪对准安娜，明确而简洁地表明了他们的目的。
　　他们要带走兽。至于为什么，他们并没有说，但那显而易见。
　　兽看着他们，感觉这些面孔有些眼熟——那是那个病态地追求长生的富豪的私人佣兵。他们没有遮掩面部，这就已经说明了他们的胸有成竹：知道我们是谁也好，报警也好，放弃吧，这些都是没有用的。
　　“喏，终于有妖怪闻着味道来吃唐僧肉咯。”安娜不慌不忙，调笑般转头看向兽。
　　可，为什么兽的身份会暴露呢？自始至终，兽的不死对外就是绝对的机密，即使是新月岛内也只有个位数的研究者了解。
　　佣兵们不理会充满余裕的安娜，进一步表示了他们的急迫以及坚决，同时做出了恰到好处的凶狠表情。真是一群熟练的抢劫犯。
　　“我跟你们走。”
　　自然而然地，兽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反正安娜对自己的研究已经足够，凭她自己也肯定能找到新的永生者，而兽就算被抓走也不会死。而至于兽——它本就一直无所谓自己待在哪里、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这就是最优解。
　　“开什么玩笑啊，谁需要你这家伙自我奉献了吗？”看到兽毫不犹豫地答应，安娜反而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她要生气？兽完全搞不明白。
　　“真是笨蛋。”安娜叹息着，“把你摁水里，恐怕是怎么也沉不下去吧？”
　　“沉下去也不会淹死的，请放心。”
　　“没在跟你讲冷笑话，你个木头。”
　　安娜站起身，轻描淡写地从怀里拿出了什么——然后枪声大作。兽在那一刻发觉，安娜不仅是一位天才的生物学家，她还是那位大军阀的养女，是一位在真正炼狱中活下来的军人——她压根就不需要放弃什么来妥协。
　　就算只是放弃一个没什么用的“兽”，娇蛮的她也绝不允许。
　　空有一身不死之躯的兽甚至没有机会像动作片里最常见的镜头那样为安娜挡几枚子弹，几位佣兵便被收拾在地。

　　站在朝歌古城的兽，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了安娜跳舞般击倒敌人的英姿。对兽来说十分罕见的，六十年前的记忆鲜明如昨日——只是，斯人已逝。
　　他们在印度虽然没有找到永生者，但也并非一无所获。他们在偏僻贫穷的村落、高楼林立的巷间以及印度河与恒河的边岸都不约而同地找到了指向某个目标的线索。华阳天，传说中摩揭陀国太子的王妃，亦是引得王朝覆灭、遭人憎恶的九尾妖狐，她的原型的确曾存活于这片土地——而恐怕直至两千年后也仍活在尘世间的某处。
　　于是，离开印度后，安娜带着兽马不停蹄来到了有关华阳天传承的起源之地。
　　在这里，她被唤作妲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