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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启程 3
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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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升腾而起的蘑菇云,殃及世界百分之七十五人口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而之后的历史众所周知——为了防止战争再次发生,抑或是为了减轻制造了足以毁灭一切的兵器的负罪感,以某位有识之士为首,无数学者利用或明或暗的手段,在北大西洋的小岛上以“新月”之名建立起了号称绝对中立的科技之都。
而响应号召的学者之一,就是将兽带出塔的少女,安娜。
兽并不知道在与它相遇之前安娜的经历。用她去世后刻在墓碑上的出生年月推断的话,那时安娜只有十七岁——换言之在新月岛建立之初她只有十三岁。兽怎么想都觉得这有些离谱,但她本人也这么说过:“我才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生日咧。你觉得战争弃婴会记得自己的父母吗?”
虽然真实年龄成迷,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这位经常被夸可爱的少女的确是个天才。在战场上被北伐时期某位军阀收养的她,在欧洲留学后回到祖国,在军队作为对生化武器策略小组的研究员度过了那场浩劫。而在生物方面崭露头角的她,成为了新月岛成立时最年轻的那批学者。
而她选定的研究方向,是“永生”。
兽记得她是这样对它述说自己的研究动机的:“因为,你看嘛。既然怎么都不会死,不就不用为了这那的无聊玩意拼个你死我活了嘛?”
真正永生的兽并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倒不如说兽基本不会对安娜说的话发表自己的看法——除非安娜问它。而那时候,它就会老老实实回答说“我不知道”了。
兽记得,在兽与安娜相处的第一年,安娜就开始受不了兽的毫无主见了。
那发生在在她第一百七十三次问兽,兽关于不死问题的看法,而兽回答她第六十七次“没什么想说的”(另外还有四十次“我不知道”和六十五次“和你想的一样”以及第一次的“没听清楚”)时。
“你真是好无聊啊。”
“抱歉。”兽不假思索地向安娜道歉。
“啊,不。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你什么都不记得……”安娜有些灰心地摇摇头,“但你为什么总是对’自己’的问题毫不关心呢。不许回答你不知道。”
“我不——……抱歉。”兽疑惑地歪了歪头,但它仍然没有办法作出回答。
“有了。”安娜啪一下打了个响指,然后拉着兽来到了盥洗室。
安娜让兽站在洗手盆前,然后指着镜中的影像,问道:“喏,这里面是什么?”
那时它盯着镜子,仿佛要用视线将镜面击碎一般紧紧盯着。但它当然不会什么热视线,倒不如说它除了永生不死以外完全没有任何超能力。
然后,它看向了安娜,确认了某个事实。
兽不记得自己当时究竟在镜中看到了什么,但它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作出那个回答的原因也很简单。
镜中之物绝非人类,但确实活物。虽为活物,但仍与身旁的人类无一相似之处。称之为活物,不过因为其只是“活着”罢了。而飞鸟行禽可谓之兽,这般非人之活物,也同样是“兽”了吧。
“是兽。”
因此,最终,它这么说。那是个它十分熟悉的称呼,好像那正是它的“名字”一般。
安娜愕然。
“兽——是什么?”
兽抬手,指了指镜子。
“就是我面前的这个。”
“也就是——你?”
迟疑片刻,兽点头。
“……是。”
“这……到底算不算通过了镜面测试呢?”
安娜这样呢喃着,走出了盥洗室。自那以后,安娜再也没有问过兽关于永生不死的问题。
兽突然特别想知道,那时候安娜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呢?但七十多年后的如今,安娜已经无法回答它了。安娜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毁掉了她所有的研究笔记,没有留下一丁点成果。因此,在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仅凭借无知的兽肯定怎么也想不出吧。
兽俯下身,缓缓将黑色油纸包裹的纯白花束放在墓前。它不知道菊花花语为何,象征什么,它买来这个只是因为卖花人告诉它,这就是这个国家应该献给逝者的花。
俯身的兽看清了墓上还未被时光留下痕迹的字,上面仅仅是名讳、生辰、祭日,以及——国家?
安娜理应属于非国家的地区新月岛,但在墓碑上却刻着复数的国家。
中国,日本,以及罗马尼亚。
兽突然发觉自己理解了这几个国家之间的联系——而且只有它才能理解。它站起,向着某个方向迈开了步伐。
在兽与安娜生活的第十个年头,安娜的研究陷入了瓶颈。兽并不知道安娜究竟进行了什么样的研究,又遇到了怎样的困哪,而瓶颈也只是安娜自己对兽这样说的。
“兽啊,这么多年你待在这里觉得怎么样?”
在那天,安娜这么问了兽。那时她仍旧穿着有些脏的白大褂,里面则是简洁的黑色羊毛衫。稚气已经完全从她的脸上褪去,可爱一词也再也无法形容这位看上去就散发着知性与智慧光芒的研究者了。
“我感觉很好。”在这十年间,兽已经学会了怎么依着安娜的性子说话——而事实上对于这个问题,它仍旧没什么自己的答案。毕竟对于已经活了数不清年月的它来说,十年大抵不过眨眼之间。
但,安娜从来都能看穿兽的谎言。
“反正,对你来说也就弹指一挥间吧——可是本小姐哟,已经真的是青春不再了啊。”
她苦笑着。没有了毕露的锋芒,岁月终归让安娜丢弃了少女的称号。
“我觉得你完全没有变老。”
是因为日日相见所以察觉不到变化吗?这句话的确是兽的真实想法。
“难得被你安慰一回啊,”安娜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可是相比于十年前,我们的研究可谓停滞不前啊。”
兽没有回答。它对于安娜的研究只是听从指令配合着,从未过问。说是配合,也只是让她稍微抽些血、定期给她头发指甲做各种身体检查以及用“不记得”回答其他研究员关于它的“过去”的问题罢了。
当然,这不是撒谎,兽的确不记得。十年前不记得,如今更回忆不起来。
“……所以呢,兽。我做了个决定——”
安娜从沙发上站起,然后走到兽的面前。
兽与她对视着。
“不会衰老真好啊好羡慕……咳咳,“安娜忽然移开了一下视线,然后摇了摇头又转了回来,”总之呢,我做了个决定。与其在新月岛故步自封,不如出去走走吧——只以你为研究材料果然过于单一了。跟我一起,把那些跟你一样老不死的家伙们揪出来吧!”
并非没有锋芒。安娜眼中的辉光仍与十年前未变分毫,她只是掩藏起了那些棱角罢了。
而兽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当然,就算有,它也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