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娘绮谭》苏米酱

2、2.初遇 2 兽一

　　2
　　兽一向特别健忘，尤其记不住与人类接触的经历。但它意外清晰地记着初识安娜时发生的一切。

　　起初，兽待在一片近乎永恒的黑暗中——但对于真正拥有“永恒”的兽来说，在黑暗的时光或许只是眨眼之间也说不定。

　　通俗来讲，那是一座极为闭塞的监狱塔。用于囚禁，或是封印。

　　然后，门被打开。但兽所在的地方其实并没有什么门，因此准确地说是被强行炸开——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青铜、铁以及混凝土的碎片四溅，划伤了兽的手臂。于是兽睁开了眼睛，然后被久违印入视网膜的些微光芒短暂夺去了视力。

　　“这墙未免也厚过头了吧？咳咳咳——”十分年轻的女声被浮尘呛到，大声咳嗽着。

　　“博士，请您先后退，等烟尘散去再进来！”慌慌张张的复数男声，重复着类似的话语。

　　“咳咳……那可不行。万一里面的那家伙有什么’ 印刻效应’之类的属性呢？又不是用原子弹炸的还有辐射，我才没有那么娇气呢。给我躲开啦躲开，让我先进去——咳咳……哇，这地上还铺着地毯呢。
　　”
　　兽并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想要去理解。随着视力慢慢恢复，它抬起头，看到了眼前被称为“博士”的少女。黑发黑眼，脏兮兮的白大褂和里面灰色的中山装，稚嫩的兴奋笑脸与明显与年纪不搭的金丝眼镜——每个要素都彰显着她桀骜的个性。

　　“I’m Aana，and what’s your name?”
　　安娜向兽伸出手，用装模作样的英语问起了兽的名字。

　　兽抬头看向她，没有回应。

　　“……听不懂吗？我记得这应该是从大洋那边来的啊。不过那时候的英语一样吗？唔……Cómo te llamas？是这么说来着？”

　　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安娜不依不饶。
　　“还不对？我再想想……试试这个，Como se chama?不会是这个吧——Wie heiBen Sie？唔，果然不会这么晦气。为什么还是不理我啊，被关太久了耳朵坏掉了吗？还是嗓子坏掉了？”

　　在这肮脏而充斥着灰尘的牢笼里，少女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但兽只是看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连呼吸——甚至连心跳的声音也没有。

　　随行者们终于清理出了通路，将设备抬了进来。那是巨大的探照灯，在后来讲述这个时代的电视剧里它经常地出现在军营之中。

　　啪嗒，伴随着热量巨大的光束经由无数次反射，在刹那间照亮了兽的全部视野。
　　在光明降临的瞬间，看清室内一切少女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睁大了双眼，一步、一步，倒退着离开了监狱塔——随行人员则是逃跑一般飞奔了出去。

　　感到害怕了啊，那就赶快离开吧。兽看到她哑然后的一举一动，这样想着。她看到的，只是兽异于人类的冰山一角罢了——在漫长到不知几番改朝换代的时光里，兽的一切生命活动都已经接近静止，但唯独银白的头发在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疯狂生长着，不止遮住了兽的赤裸的全身，更占据了这狭小空间的任何一处，甚至层叠起来。在密不透风的塔中，违反常理不染纤尘甚至没有被爆炸点燃的发丝交织成了少女踏着的地毯，铺积成了让光线延伸的银镜。

　　兽再次低下头。它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此处，也不知道自己要待到何时，既然打破了宁静的人已经离去，那么就让兽继续——
　　“真麻烦，我可没干过理发师。”

　　少女有些聒噪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了兽的耳畔。这样说着的她十分果断地做了什么。
　　随着少女大大咧咧地手起刀落，地毯与银镜便成了兽的身外之物。

　　“啊……”
　　兽不自觉地漏出了小小的声音——是惊讶？还是恐惧？或者是喜悦？但那大概只是兽作为生物的应激本能吧。

　　“这不是会出声嘛。那么，你到底叫什么？”
　　“……没有……”
　　“’没有’？搞什么啊，原来你会说中文的？”
　　“我没有名字……”

　　兽用干涩而机械的声音，挤出了这几个字。名字是人类才有权随意拥有与赐予的代号。绝不是人类的兽没有拥有过这种奢侈的东西。它一开始就听得懂少女的问句，但因为名字根本不存在所以它才难以回答。

　　那么为什么最终它还是回应了呢？

　　兽直到七十一年后的现在，也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猜测总还是有的——
　　或许是因为少女向它伸出的那只手吧。如不知晦朔的朝菌般的她,毫不犹豫、毫不畏缩、毫不虚伪地向兽伸出了手。

　　“没有就没有，名字什么的无所谓啦。好啦，跟我走吧——我是安娜，恭喜你成为本天才的研究课题喔。”

　　于是，硝烟才将散去的西历一九四九年，不老不死的兽再次闯入了不过几千年的人类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