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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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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志诚看着满桌子的啤酒瓶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一边栽楞。所幸他喝的是四个人里最少的,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肢体动作有些不协调了。一瓶,两瓶,三瓶,四瓶。他数了数自己脚下的瓶子,“原来极限就是四瓶,”他自嘲地笑了笑,“还以为能踩箱喝呢。”
他又转头看了看。老大歪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张着嘴睡着了,红彤彤的泪痕赫然挂在眼角上;秃子一副半醉半醒的样子,眼镜滑到鼻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杨斌正顶着一张红脸,举着酒瓶子冲着天花板嘟嘟囔囔,声音时大时小,活像精神失常。
许志诚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天。
他以为老大只是单独叫他出来和他道个歉,顺便扯些不着边际的事来缓解一下气氛而已,没想到他把秃子和杨斌也都叫来了。推开门的一刹那,他诧异地发现大家都到齐了,酒也点好了,花生米也都摆在桌面上,居然萌生了落荒而逃的念头,可刚想转头就被杨斌硬生生地拉到座位上。
“这是你第一次和咱们一起喝酒,”杨斌笑嘻嘻地说,“两年多了,咱们寝室终于聚全了。”
“我要是知道是这样,我绝对不会来。”
“啧,”老大显然听不下去了,“我说许志诚,你能不能别总让别人难堪?有什么事直接冲着我来,别说话跟火药桶似的。”
“话说回来,我今天确实是来给你道歉的,你先听着,我还有别的话想和你们哥儿几个说说。”
老大给自己倒了一杯干啤,雪白的泡沫瞬间充满了整个杯子。“今天我想说说心里话。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们叫我一声‘老大’”,他喝了一口,“我一直窝在寝室里打游戏,习也不学,自己没能给你们做榜样,还成天挑别人毛病,活得挺操蛋的。”
“老大你说什么呢你……”
老大摆了摆手,示意杨斌别打断他。
“我应该谢谢你们,也应该谢谢许老忙,他那天的话真是戳到我痛处了,不过多亏了他,我才终于清醒了点。我挺长时间没回家了,你们也都知道,我们村那穷乡僻壤,我是第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我上学那天,整个村都出来送我,村长都六十多了,走在最前头,坚持让村里人给我放了一挂鞭炮,说是希望我以后能过得响当当的,回来让村里骄傲骄傲。”
“可刚到L城那天,我就被吓傻了。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乡人。所有的东西都离我那么遥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车在路上,没见过那么高的楼,没玩过什么电脑游戏。我当时恨死了我们村,觉得人生真是太他妈不公平了。凭什么我出生就只能在一个小村子里,拼尽全力骄傲了18年,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就他妈是只井底下的土青蛙?”老大自顾自地说着,酒一杯接着一杯。
“那一股子冲击,真是让我缓了好久。我有点颓废不能接受现实了,也不想努力了。我知道我和大城市的人之间的差距绝对不是这四年书能弥补回来的,那种格格不入,那种孤独,估计你们也很难体会。说实话,虽然我们村民风的确挺淳朴,但架不住教育匮乏,人们普遍思想挺落后的,那些被废弃的习俗我们那儿甚至还存在着。尤其是重男轻女,特别严重。”老大顿了顿,开口似乎变得越发艰难。
“我有一个青梅竹马,叫文华,从小和我一块儿长大的。我们一块上学,一块放学,很多小秘密就我们俩知道。到了高中,我们都考上了县里面最好的高中,但是她爸不让她读了。她就和我说,让我好好念,把她的那份也读出来。”
“后来文华就和她姐一起在家里帮忙做饭洗衣服下地干活,本来白净的皮肤晒得黑黑的,一头长发也一剪子剪掉了,我假期回家愣是没认出她来。我看着她,鼻子一下就酸了,我说:‘文华,等我考出去上大学,我一定回来接你,让你过好日子。’文华笑了,她笑的真好看,就像以前我们俩去地里面捉蛐蛐时候那样笑的,一点都没变。”
“高考出分那天,我第一个就告诉文华,她跳的老高,比我自己还高兴。我当时年轻气盛,就想着前途一片光明,离接文华出来那天也不远了。我盘算了一个假期,可是那天村里人出来送我的时候,文华没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我在人群里找了她很久,最后还是没找到。我就这么上车了。后来,”老大喝的满脸通红,“后来,我受不了这差距的刺激,就他妈的越来越不争气,我天天,用父母给我那点钱,买了个电脑,就成天在寝室里打游戏。”
“过年回家,我感觉没脸见文华,也没脸去问她是不是喜欢我。高考前那段话就像没说一样,我感觉我很难在L城有立足之地,我很难给她一个家。”
老大突然红了眼眶,“难,真难啊。可我他妈当时就知道自己难,从来没想过文华有多难。我现在想想当时我怎么这么他妈的幼稚,这么他妈的自私……”
泪水止不住地流,却被老大狠狠地揩掉了。三个人都沉默地喝酒,听着老大继续他的故事,谁也没有打扰。
“上个礼拜文华来找我了。”
许志诚倒酒的手抖了抖。
“她和我说,她结婚了。”老大颤抖地说。
“她说她结婚了,你们相信吗,她结婚了!哈哈,就嫁给了那个小时候一直欺负他的那个王二,那个混蛋!哈,真他妈的搞笑。她哭着和我说……她不想嫁给他,他对她一点都不好,总是打她骂她拿她出气……那个混蛋王二!但是她说她没办法……只能听父母的,听父母的……”
老大呜呜地哭了。
“她说……趁他喝醉了,她跑了出来……到处问路,就……就凭着L大这一个校名,一直……一直找到这里,她说她特别想见我,她问我,那天我说的话还做不做数……她想和我走……”
桌子上三个人倒酒的声音和老大的呜咽声映衬着,显得格外的凄凉。
“呜呜……我……我实在不想看见……她给别人生孩子……生一大堆……每天……就是下地干活……照顾孩子……她不应该这样活着……她……呜呜……”
许志诚脸色苍白,他能想到老大说出这番话需要多少勇气。
那场瓢泼大雨里,孤男寡女寂寞地相拥,原来并不是什么爱情剧里的戏码,却比剧里的戏码还要戏剧化的得多。
“呜呜……我对不起你……文华……对不起……”
杨斌红着眼眶,狠狠地灌了一口。
“操他妈的。”
一直沉默的秃子也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举起瓶子就开始吹,吹光了“咣”地一声把酒瓶子砸在桌面上,发疯似地喊:“这苦日子我操他妈的!”
许志诚在心里和他们一起喊了一声。
他早就猜到,人们早晚会用这个方式把内心深处的东西展露出来。
所以他一直害怕和别人喝酒。
他害怕口不择言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更害怕当一起喝酒的人摘下面具之后,会是一副他不曾见过的面孔。
可他没想到的是,摘下面具的老大和他居然有几分相似。或者说,在这场和现实的搏斗里,所有的输家都是一张面孔。现实高举着胜利者的大旗,在普通人的酸甜苦辣里,发出肆意狂妄的笑声。
他很想替老大问一句“凭什么”,可是他明白,老大和他一样,其实都知道问题的答案。
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串店里仍然吵吵嚷嚷,时不时地从某个角落迸发出刺耳的大笑或是哭嚎。店里昏暗的灯光里酒气弥漫。
许志诚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融入这颓靡的气氛中。他知道,老大口中的故事也许结束了,但还有很多故事正在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