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谁而作的诗》界暖

5、第五章 午

　　午后的日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一头漂亮的卷发上。兰堇懒懒地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肩，望着唐小小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上扬。
　　“小小，你看一下那个蛋糕的地址，回来告诉刘叔让他送出去。”
　　“我知道啦，”唐小小放下烤面包的托盘，气鼓鼓地说：“不过堇姐你好坏啊，明明知道我今天过生日还来指使我，不让我早点下班！”
　　“我哪敢指示你，你可是我们店里的小公主呀。做完这个就下班吧，好好犒劳自己一下。”兰堇嘴上笑着说着，手偷偷从背后的柜台上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生日快乐，小公主。”
　　“哇，谢谢堇姐！”唐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伸手接过，“好有份量呀，是什么礼物？”
　　“回家拆开就知道了。”
　　唐小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冲着兰堇狡黠一笑，“嘿嘿，不会是猫王收音机吧！”
　　“还真被你猜中了，”兰堇扶额，“上次你说你特别想要一个在店里放音乐的小音响，我就记下来了。”
　　“你真好。”唐小小给了兰堇一个大大的拥抱，兰堇笑着拍了拍小小的头。
　　“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喜欢自己猜中礼物的感觉。”
　　“嗯？”兰堇被这突如其来的自问自答弄得有些发懵。
　　“因为啊，”小小走到电脑前，“我喜欢这种没有秘密的感觉。好像什么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呢……咦？”小小看着电脑，又转头看了看靠在柜台上的兰堇，“怎么没有收货地址？难道是他忘记填了？”
　　“我来看看。”
　　“嗯……”兰堇挪动着鼠标，“好像他的确没填。这可真是个马虎大意的顾客，和你倒是有几分像。”
　　“堇姐你又笑我！”唐小小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还是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嗯，我来打吧！”
　　兰堇看着她认认真真对照电脑上电话号码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这孩子，又天真又较真儿。
　　“喂，您好，这里是堇年烘焙坊。请问您前几天是不是在我们这里订了一个12寸巧克力生日蛋糕？”
　　“嗯……是这样的，我们收到了您的订单，但是发现您没有写地址。请问您是想自提吗？还是我们给您送过去？”
　　“……”
　　兰堇发现这良久的沉默有些不对劲，一抬头果然看到小小一张不知所措的脸。
　　“好……好的……那谢谢你。”
　　“怎么了？”
　　“他说……说是送给我的。”唐小小的脸红的像刚在烤箱里烤过了一样，“不过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兰堇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得感叹年轻真好。想当初她还上学那会儿，也是有很多男孩子前仆后继地要她的联系方式，绞尽脑汁设计各种偶遇和惊喜。有的惊喜是意料之中，也有的着实意料之外，不过无论是哪种，也都足够让她感动一会。而现在，反反复复受过几次伤以后，她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容易感动了。
　　或者说，看破不说破罢了。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许志诚的身影。那个最近总是造访面包店的男生，高高的个子，长相普通，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说话声音低低沉沉。
　　用小小的话说，他和她一样，总给人一种猜不透的感觉。
　　可她偏偏猜中了。
　　另有所图的神情无论挂在怎样一张脸上都是那样明目张胆。
　　“可惜，这又是你不喜欢的神秘感。”兰堇调侃道。
　　“呦，老板娘，聊什么呢！”
　　杨斌拽着黑着脸的许志诚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热情地和兰堇打着招呼。
　　“欢迎光临。今天想吃点什么？”兰堇拿起夹子和托盘。
　　许志诚表面平静地看着兰堇，心里却把杨斌骂了个五六百遍。
　　今天他本像往常一样，下了课就急匆匆地赶往面包店，想快点见到她。没想到杨斌半路撞见，执意要和他一起来。许志诚其实有点惶恐，他总觉得杨斌最近异常敏锐，他的心事恐怕要被拆穿了。
　　“对。还是一个蓝莓蜜语一个乳酪盒子。”
　　“呦，我说你小子真没少来呀，和美女老板娘混得这么熟啦……”杨斌一转头，突然看到了神色极为不自然的唐小小，“这还有个小美女呀，怎么感觉有点拘谨呢？”
　　“你误会了，她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可能是从来没吃过那么大的巧克力蛋糕，一时间吓到了。”
　　“堇姐，你又调侃我！”唐小小气得直跺脚。
　　“你今天过生日吗？”许志诚看了看柜台上那个巨大的蛋糕盒子问道。
　　“是啊，今天有人匿名送了这个蛋糕给我，我还真是受到了点惊吓呢。总感觉……总感觉他认识我好久一样，而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是L大的吗？我和老许可以给你打听打听，看看是何方神圣这么痴情。”杨斌笑着道。
　　“我也不知道，听声音像是学生，早知道打电话的时候问问好啦。”唐小小失落地说。
　　“你的面包，拿好。”兰堇把包装好的面包递给许志诚，“欢迎下次光临。”
　　“呦，怎么还急着送客呢？”杨斌在一旁挤眉弄眼，“我们老许还想约你出去呢。”
　　杨斌果然坏事。
　　许志诚又无奈又忐忑。面对这突兀的请求，他倒是也没有反驳什么，反而站 在原地用不屈的目光等着她拒绝。
　　兰堇思考了一会，低低地说了一个字：“好。”
　　就连兰堇自己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大概是被小小的故事感染了吧，她想。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烘培坊外面并排走着。许志诚在心里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相信自己身边站着的真的是兰堇。“……想去哪转转？”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调，却没想压抑过了头，说出口反倒有些冷漠。
　　兰堇笑了笑，仿佛已经猜到了许志诚的心思，“你约我之前都没有想好的吗？”
　　许志诚深知继续编下去毫无意义，于是他知趣地坦白：“今天真的是杨斌在捣乱了，抱歉。” 兰堇笑道：“没关系，我其实知道的。”许志诚表面微笑着回应，心里却咯噔一下。她知道？
　　此刻兰堇的反应出乎意料，许志诚心里有些失算。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有些局促地问：“那你店里怎么办？”
　　“担心什么，今天下午不营业，我也正好想出来走走，”兰堇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顺便给我的顾客卖个面子。”
　　听了这句话，许志诚更加灰溜溜的。面对身旁的这位女人，他似乎太自作多情了。沉默又这样横在两个人中间，让许志诚尴尬无比。
　　“既然你没有想好带我去哪，”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熟悉的嗓音飘进他的耳朵，“那就和我走吧。”
　　兰堇的步子不快不慢，米色漆皮平底鞋落在地上悄无声息。许志诚落后半步，让她始终在前面带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穿梭在L城的街道里，鳞次栉比的楼房和落了叶子的枫树把二人包裹起来，仿佛电影里的某个特写镜头。
　　跟着兰堇的步伐，许志诚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路旁的景色。太阳柔和地镶了一层金边，半藏在云后，阳光大把地倾泻而下。家家户户都沐浴在这柔和的日光里，显得平和而又安谧。L城的春夏秋冬，许志诚都谙熟于心，并没有觉得有任何特别。它像每一个家乡一样，每一处景色看起来都有些寡淡，可细细品味却都是年少时的回忆。他想，也许每一墙，每一砖，每一寸土地上那种看似廉价的熟悉感，其实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吧。
　　每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却又期待着秋风能稍走一点他们缱绻的爱意。
　　这是L城的秋天。
　　看着这熟悉的路途，许志诚心下一颤。她不会是……可真是好笑，自己许下的诺言最后都会因为某些外力因素而破坏掉。
　　“到了。”兰堇突然停下脚步，用冷清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而许志诚抬起头，看着这无比熟悉的地方，心中多了几分勇气。他猜到她是想通过这种突兀的方式变相试探，试图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可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里还握紧着别的砝码。正是这个砝码让他笃定，他一定可以比其他人更容易接触到她的秘密。
　　兰堇看他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和怀疑，便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阿亮，两张卡。”
　　“呦，小汀来了？”前台的小伙子笑嘻嘻地从柜台里摸出两张卡说，“怎么，今天终于准备好重新加入战斗了？先找找手感虐爆那群新来的？”
　　兰堇接过卡，递给身后的许志诚一张，“没有，我是专门出来和“顾客”约会的。”她故意加重了“顾客”两个字，说完还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许志诚极不自然地躲避了她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
　　“和顾客约会？什么顾客？”阿亮一脸震惊地看着许志诚，“而且哪有到网吧来约会的？”
　　“是我带他来的。”
　　还没等阿亮反应，兰堇就径直走到许志诚熟悉的那个角落坐下，许志诚也一言不发地直接坐在了她旁边。
　　“纵横，玩过么？”兰堇有些犹豫地进入游戏页面，似乎很久都没有登录过了。“当然，这游戏现在这么火。不过我打游戏没什么天赋。”许志诚坦白， “我们寝室老大倒是打得挺不错的。”
　　“哦？他id是？”
　　“不不不，”许志诚连忙摆摆手，“没有那么出名，他不是职业也不是主播，就是自己爱好随便玩玩……”话音未落，他的脑海里就闪过老大那天喝得烂醉如泥的场景还有他一反常的表现，心中微微一酸。
　　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他心里和老大之间横亘着的那座山，已经一点一点地被现实铲平了呢？
　　“不过他现在没那么热衷了，我想是找到了更愿意去做的事吧。”
　　兰堇听了，沉默了半晌后，才低低地说道：“那他还是挺幸运的。”
　　许志诚不经意间瞥到她的id，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阿汀？”他努力地回想着，“我怎么记得老大和我说过，他最喜欢的职业选手就叫这个名字？”兰堇微笑着问：“两年前刚入职几个月就不明不白退役那个？”“好像是。”
　　想到刚才阿亮说的话，一瞬间，许志诚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一种复杂的情绪冲上他心头。他悄悄别过头，不再直视着她。他想说点什么，可他说不出口。这种感觉和那天在酒馆里的感觉一模一样。他记得老大的歇斯底里，记得秃子和杨斌对生活的控诉，也记得那个时候盘旋在心里始终让他保持沉默的那句话：他没有经历过，也就没有资格。
　　余光里，兰堇低着头，一路走来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头发散在一边，刚好遮住了她的表情。良久，她才出声问了一句：“介意我抽支烟吗？”
　　许志诚摇了摇头。他知道兰堇抽是那种细细的薄荷味道的女士香烟，闻起来并没有特别刺鼻的味道。他看着她熟练地把香烟夹在指尖，缓缓吐出的烟雾无声地消散在网吧的聒噪声里。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她。她吸烟的侧脸很美。不知道为什么，许志诚在这绝美的轮廓里读出了些寂寞。也许他们之间本就隔着一层玻璃，她是路上流浪的勇者，他是面包店里驻足的行人；她是玻璃门内温柔灯光包裹着的老板娘，而他不过是雨天里匆匆离去的顾客。
　　心里一下空落落的。这看似无限接近于她的秘密，究竟是希望还是他的奢望？可他知道，他还是很想帮助她，无论他们之间会因为他的举动发生些什么，无论究竟哪一幅面孔才是真实的她。
　　因为冷酷性感也好，温柔娇憨也罢，她于他而言，永远是那场瓢泼大雨里想紧紧拥抱住的人。
　　于是他瘫在椅子里，不再全身僵硬地维持着形象，却坚定地说道：“想做和去做之间，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一起来吧。”
　　兰堇有些出乎意料地看着他，掐灭了手中的烟，点了点头。
　　随着游戏开始的声音响起，几乎是同时地，她的手指飞速地扫过机械键盘，人物嗖地飞了出去。指挥，走位，射击，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行云流水。战场上她的命令就像是整个队伍的指令，许志诚不敢有丝毫怠慢，精神高度集中。
　　“九点钟方向，小心。”兰堇的突然提醒吓得许志诚朝着右边就是一顿扫射，可还是被对面的狙击手爆了头。兰堇在前线正拼杀得凶猛，听到声音回手补了一枪，对面应声倒地。
　　在对面“大神开小号”的叫嚣中，志诚终于领略到了自己和职业选手之间的差距。
　　“我说，”几轮对战下来，精疲力竭的许志诚又一下子躺进座位里，“感觉你功力不减当年。”兰堇摘下耳机，淡淡地说：“说得好像你看过我打比赛一样。”
　　“不过，今天谢谢你。”兰堇浅笑着说，“很久，很久都没有玩的这么开心了。”
　　许志诚虽然不知道她的开心究竟是来自于他还是游戏本身，但他还是从心底为她高兴。也许，他的陪伴并没有那么多余，尽管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也不是很晚，我自己可以回家。”兰堇摆了摆手。
　　“那好吧，路上小心。”许志诚看着她注视着显示器的眼神，心里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