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六瑾姑娘

13、第 13 章

　　　　夏日的午后，佛堂里安静极了，外头的蝉儿鸣了大半日，此刻也熬不住疲惫，暂且歇下，佛前烛火跳动的声响便显得清晰起来。
　　赵氏正跪在蒲团上，手拨佛珠，闭眼诵经。

　　苏照影放轻了脚步缓缓踏入，直到她跟前，才唤了声：“娘。”
　　赵氏一如既往地不开口，已经五年了，她对任何事都只剩木然，亦再未同父女二人说过话。
　　苏照影早已习惯，也不强求，看到母亲安好，便已心安。可她到底想同母亲说几句话，便坐到一旁，自说自语：“娘，女儿如今将布庄的生意顾得很好，爹爹说女儿很有经商的天赋，打算明年便将所有的布庄都交由女儿打理。旁的营生女儿不感兴趣，就喜欢研究布料，设计衣裳，女儿觉得甚是高兴。”

　　赵氏听了，亦无任何反应。

　　“娘，您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太累了。”苏照影轻叹口气，起身，离开了佛堂。

　　走至院门口，见张妈正侯在外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照影疑惑道：“张妈，您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吗？”

　　“小姐。”张妈一脸愁容，“夫人近来时常咳嗽，却不肯看大夫，昨儿个还咳出了血，可是夫人不让老奴告诉小姐，老奴实在是担心夫人哪……”
　　苏照影听罢，心头一紧：“这种情况多久了？”

　　张妈含泪道：“约莫有三四个月了。老奴实在是没法了，哪怕被夫人责怪，老奴也要说。老爷当年说的那番话，是彻底凉了夫人的心，夫人自幼便爱慕老爷，一心一意爱着他。可到头来换来的全是老爷的嫌弃。这么多年了，夫人还是走不出心结，她……她怕是……”
　　她不敢说出后面的话，但苏照影能猜出张妈想表达什么。但赵氏的脾气她了解，当初被苏万柽伤透了心，觉得此生错付。又因女儿没有站在她那头，心中更觉失望。如今不肯看大夫，只怕是早已了无生意。

　　解铃还需系铃人，她无论如何都要劝爹爹来一趟。

　　苏万柽刚从外头回来，苏照影便将赵氏的情况同他说了。但苏万柽听完，并无想去探望她的想法，只道：“她若不惜命，谁也救不了她。”

　　“爹？”苏照影显然是被父亲的冷漠绝情吓到了。虽说二人感情不合，可好歹有着二十多年的夫妻之情，如今妻子病重，做为丈夫，哪怕不爱妻子，至少还有对亲人的关心，又岂能这般淡漠以待？

　　苏万柽拾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最终决定将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苏照影。
　　“或许你觉得，无论你母亲做过什么，至少不曾真正害了鸿儿性命，她也不算十恶不赦，还有一丝原谅的可能。可是照儿，你所知道的，只是你母亲后来所做的一切。”

　　苏照影不由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母亲她……还做过什么？”她想到自己曾经的怀疑，心中难免紧张。

　　苏万柽眼圈泛红，目光透着恨：“你一直以为鸿儿是因为被你母亲欺辱，才恨她。其实，鸿儿恨你母亲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你母亲害死了刘姨娘。”
　　苏照影听罢，浑身一震。她最不愿面对的事，最终还是成真了么？

　　“当初刘姨娘身体虚弱，你母亲便让人偷偷换了她每日服的药，而后刘姨娘的病每况愈重，最终撒手人寰。我原本也不知此事，后那替刘姨娘诊治的大夫坚持说刘姨娘不过是体虚，并无病症，服一段时间的药必定能好，不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便起了疑心，私下让人查了药渣，竟发现，那是催命药。而后我便去各大药房调查，最终查出，你母亲身边的李妈妈曾多次出入长生药房，购买这些药。”

　　苏照影听罢，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所以，李妈妈后来突然病重而亡，是因为……”

　　“我让她自己服药自尽。”苏万柽闭了闭眼，“你母亲杀了我此生最爱，我当真是恨极了她。可你和裕儿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你们自幼失去母亲，更不能让你们因你母亲的罪孽而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可我对不住淑梅，我内疚，惭愧啊！”他捂着胸口，似是痛极了。

　　“爹！”苏照影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苏万柽缓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这么多年，鸿儿他其实很不容易。他恨你母亲，却要顾及我们父女。除了疏远我们，别无他法。”
　　苏照影泪如雨下，咬着唇不说话。

　　苏万柽叹道：“我曾有私心，希望他能顾着你，放过你母亲。可刘姨娘是他的母亲，做为儿子，他岂能忘掉那些事？是我的一己之私，害了你。其实鸿儿是个好孩子，他恨你母亲，若是昧着真心娶了你，才是对你最大的伤害。他不肯娶你，又迟迟不曾对你母亲下手，他是想将过往埋藏，他是不忍伤害你啊！”

　　心头像是被万千细针狠狠扎了一遍，苏照影难受得颤抖不止。原来，他们之间，当真隔着血海深仇。

　　苏万柽又开口道：“你母亲如今若是不珍惜自己，那便让她早日去同淑梅忏悔。她的这条命，也该还给淑梅了。此生为了这个家，我已负了淑梅，如今不能再错下去。”

　　　　赵氏的病越发严重，张妈说她连着五日都在咳血。可无论苏照影如何劝她，她都不肯看大夫。苏照影用尽了方法，都一无所获。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放在苏裕影身上，希望母亲能够看在儿子还年幼的份上，爱惜自己的性命。

　　枫山离扬州城大约要两日路程。当夜，苏照影带着茉浓留宿在杭山镇。

　　二人将马车停好，刚要入店，便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里头，举杯正要饮茶。
　　苏照影的脚步不由一顿。心头的惭愧感让她下意识地转身，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而他却立即起身，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既然遇到了，躲什么？”
　　苏照影抬眼，只见他眉目清明如朗月，无喜亦无忧，一时心头酸涩不已，她慌忙垂眸，解释道：“我有东西落在马车上了，去拿一下。”

　　“东西让丫鬟去拿便是，何须苏大小姐你亲自跑腿？”沈惊鸿不拆穿她，站在原地瞧着，一脸似笑非笑。

　　茉浓在一旁瞧着，气呼呼地上前：“你不许欺负大小姐！”

　　沈惊鸿懒得同她计较。墨池却不知何时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挡在了茉浓面前：“你，不许对我家大人无礼。”
　　“你！”

　　茉浓气极，苏照影立即将她拉到一旁，温声道：“茉浓，你去拿一下，我放在坐垫下方。”

　　茉浓一脸不甘，便伸手推了墨池一把，然后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那点力道对墨池来说压根起不了做什么作用，他稳站不动，挑眉一笑：“以卵击石。”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墨池立即便安静退到一旁。

　　苏照影没再同他们说什么，提了裙摆便往店里走。
　　沈惊鸿跟了上去：“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苏照影道：“我去接裕影回家。”
　　“他如今在何处？”
　　“枫山书院。”苏照影也不隐瞒。

　　沈惊鸿想起那个年幼的弟弟，他自幼便喜欢黏着沈惊鸿，一口一个“二哥”地喊着。可那时候沈惊鸿极为厌恶赵氏，连带着也不待见苏照影姐弟二人。然回首从前，无论赵氏多么恶毒，其实他们姐弟三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他不该因为赵氏而牵连他们。
　　他想了想，开口道：“你和茉浓两个弱女子，一路上不安全，我随你同去。”

　　“不必了。”苏照影急忙拒绝，“我会武功，一般人欺负不了我。”
　　沈惊鸿却是一笑：“以你的武功，对付几个喽啰尚可，若遇到厉害的，只怕过不了三招。”

　　苏照影实在无法再镇定面对他，待茉浓一回来，便带着茉浓一同上楼了。

　　沈惊鸿瞧着她的背影，眼眸微眯。他对掌柜的道：“方才那姑娘订的哪间，我便住她隔壁。记得把附近的人清理干净，我不喜欢旁人打扰。”他边说边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瞧见那亮闪闪的金子，顿时眼里放光，忙道：“客官放心，保管给您安排好！”

　　夜凉如水，空中缀着点点繁星。耳边蛙声虫鸣一片，晚风驱散白日的暑气，衔来阵阵清凉。

　　苏照影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一口一口地饮着酒，满心愁苦无处可倾泻。心疼他所遭受的一切，又因母亲的所作所为而愧疚难耐，更因二人如今的关系而痛苦不已。明明万分心疼他，却又不敢再靠近他；不敢靠近他，却又忍不住牵肠挂肚。
　　上天为何给她这样的磨炼？进退无路，只能日日啃噬着那份痛苦，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沈惊鸿自苏照影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便跟了出来。此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瘦孤单的背影，心中的痛感无法遏制。早就逼自己彻底忘了她，可情之所起，早已刻进年年岁岁里，爱不得，亦舍不得。
　　在她再次捧起酒瓶时，他终于忍不住上前制止：“别喝了。”

　　苏照影瞧着眼前的人，迷迷糊糊地，似乎看得不太真切。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目光深情又眷恋：“阿鸿……”
　　那一声呼唤，似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溅起层层水花。沈惊鸿轻叹一声，俯首吻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