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六瑾姑娘

11、第 11 章

　　　　寒食之节，细雨纷纷。
　　一株白杨树，一座孤坟。碑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可伊人已逝十多个春秋，再不复相见，唯剩枯骨一具，载不动一生的相思。

　　苏万柽撑着一把陈旧的墨梅伞，跪在坟前，看着那在岁月的侵蚀下而微微斑驳的墓碑，眼中浮起一层水雾。
　　“淑梅啊，我对不住你。”他哽着嗓音，道，“原以为能替你照顾好鸿儿，却令他饱受赵氏欺辱。本想将照儿嫁他，一来因照儿自幼倾慕鸿儿，又疼爱他，想着两个孩子能够成亲，相伴一生。二来顾及我的私心，我知鸿儿一直知道是赵氏害死了你，日后必定寻赵氏报仇，我想让两个孩子成亲，亦是为了家中安宁。可如今，我不知是否那人最终还是寻到了鸿儿，刻意将他推向权力的漩涡。”他说到此，已是满面泪痕，“淑梅，若你在天有灵，定要护鸿儿平安顺遂，切莫成了那人实现野心的棋子，误了一生。”

　　佳影已消十载春，深情无处可寄托。而今满目凄凉影，都在茫茫烟雨中。

　　将近半百的身子，孤独地行在山路上，已微微有些佝偻。鬓边浮现的几丝白发，是熬不住思念的苦果。
　　细雨已停，看着这漫山春色，脑中浮现出心爱的女子曾经的容颜，苏万柽更觉满心酸涩。

　　行至半道，忽见前方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白衣染着墨竹，腰间悬着一枚梅花状的玉佩。青年一身孤冷，却也是一身风华难掩。

　　苏万柽急步上前，因激动而嗓音微颤：“鸿儿？”
　　沈惊鸿朝他拱手俯身：“爹。”
　　“当真是你！”苏万柽上前，抓住他的双臂，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禁红了眼眶，“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沈惊鸿道：“寒食节，我回来看看娘。”

　　父子二人坐于坡上，放眼望去，春景年年如是，却满是物是人非之感。
　　苏万柽终于还是道出了心中疑虑：“鸿儿，你如今是否同荆州那边有所牵扯？”
　　沈惊鸿听罢，只道：“有些事，爹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听他这样说，苏万柽更是肯定心中猜测，一时不免越发担忧：“那人野心勃勃，从未放弃。你娘当初离开，亦是因为不肯与他同流合污。而今他将你推向高位，为父实在是不放心。”
　　“既已入局，便无法抽身。”沈惊鸿看着茫茫山野，眼眸微眯，“爹，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微微一笑：“我无父无母，亦无任何亲人，孑然一身，无所畏惧。除此以外，往事如云烟，虽散不可忘。如今这般，各自安好，便已极好。”他忽然朝苏万柽跪了下去，“往后，便当世间从未有过沈惊鸿此人。爹，望您珍重。”

　　“鸿儿……”苏万柽不禁泪水纵横。他一直都将沈惊鸿看成是亲生儿子，如今他既已入局，他这个做父亲的，又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
　　“你既已决定，便不必担忧拖累为父。”他将他扶起，“我答应过你娘，必定护你安稳无虞。如今爹是没有能力在官场上护着你，但若你需要后盾，记住，苏家永远都在。”

　　沈惊鸿双眸微红，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漫山春色中。

　　　　山道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见沈惊鸿走来，墨池提前掀开车帘，待他上车。
　　沈惊鸿走到车前，脚步一顿，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头：“走吧。”
　　墨池坐在外头，问：“大人，可是要去苏记布庄？”
　　沈惊鸿眉头一皱，语带不悦：“墨池，你如今是越发爱揣度主子心意了。再敢胡言，当心本官迟早命人割下你这条舌头。”
　　墨池连忙求饶：“大人恕罪，属下再不敢了。”

　　饶是这样说，马车最终还是停在了苏记布庄不远处。
　　墨池靠在车辕处，瞧着“苏记布庄”那几个字，脸上表情可谓精彩。不敢笑，眉眼之间却又难掩笑意；想笑，胆量却是不够。这会儿着实憋得难受。

　　“大人，可要进去？”他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这次沈惊鸿没有训斥他。

　　墨池偷偷松了口气，下一刻便瞧见苏照影正从里头走出，而她身旁却跟着一个风姿不俗的男子，二人有说有笑，又郎才女貌的，瞧着格外登对。
　　他心下一紧，本想同沈惊鸿说点旁的转移他的注意力，可料不到沈惊鸿这会儿正撩开窗帘，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脸色，可比在朝中受了那些老匹夫的气还难看百倍。

　　苏照影现身杨记酒楼，掌柜的见到她，很是热情地打招呼：“苏小姐，许久未见，欢迎欢迎。”他瞧着她身旁的青年，一袭青色长衫，眉目清朗俊美，手握一把折扇，更添一丝儒雅，“不知这位公子是？竟是面生。”

　　未等苏照影回答，那人便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地答道：“在下姓谭，字锦城，广州人氏，今日是头一回来扬州，故而掌柜的觉得面生。”
　　“原来如此。”李掌柜恰到好处地拍着马屁，“公子风度翩翩，若是有见过，必定不会忘。”
　　谭锦城听罢，抱以微微一笑。
　　闲聊两句，李掌柜忙让人引着二人上楼上的包间。

　　落座，正是窗边的位置。
　　谭锦城望着窗外，只见雨后的天空清朗明丽，堤边绿草如茵。再看眼前佳人如月，不禁发自肺腑一笑：“都说江南好，今日一见，深觉所言非虚。”
　　苏照影心亦是一笑：“谭公子若是喜欢，可在扬州长住。”
　　“是有此打算。”谭锦城道，“如今我父亲将扬州的生意都交由我管理，不在此长住，怕是不便。”他朝苏照影拱了拱手，“往后，便要多叨扰苏姑娘了。”

　　苏照影礼貌颔首：“谭公子客气。”她亲自替谭锦城斟了酒，笑道，“愿往后苏谭两家，合作愉悦。”
　　谭锦城饮尽杯中酒，却见苏照影也将酒饮尽，不由微微一愣：“苏姑娘会饮酒？”
　　苏照影道：“原也不会，后来想着在生意场上既要独当一面，就必定要同男子一般，岂能不会饮酒？”说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谭公子见笑了。”
　　“不会。”谭锦城见她爽快非常，心下更是欢喜，“苏姑娘的性子，同寻常女儿家很是不一样。同苏姑娘相处，在下觉得，很是自在。”

　　苏照影笑道：“谭公子是头一个这般夸我之人。人人都说女儿家应该安静内敛，日日躲在闺阁之中，婚前待嫁人，婚后盼夫归。哪能如我这般，抛头露脸。旁人见我如此，同我相处心中大多嫌弃，又哪来的自在？”
　　她虽笑着说，可一个女儿家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亦是不能。谭锦城听了，只觉不忍：“在下绝不会嫌弃苏姑娘。”
　　苏照影举杯一笑：“谭公子好意，照影明白。多谢。”

　　二人边吃饭边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一个时辰之后方才结束。
　　来到楼下，谭锦城本欲送苏照影回去，但苏照影想着去街上买些物什再回，便推辞了他的好意。

　　扬州城的街上人来人往，物品更是琳琅满目。苏照影来到一处摊子前，瞧见一个大虫灯，忽而脚步一顿。
　　还记得有一年的上元节，她为了讨沈惊鸿开心，买了一个大虫花灯，欢欢喜喜地跑去送给他。可他瞧着并不高兴，也不曾接纳她的心意。
　　其实，那时候她就该明白。他永远都不可能喜欢她。如若心中有她，对她送的东西，他必定很是珍惜才对，又怎么可能不屑一顾呢？

　　眼神从上头移开，她终是一声轻叹。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所有的爱和思念，都将化在岁月的长河中，再也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