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克莱因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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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赶到厨房，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幕：凯蒂站在洗碗池旁，拿着一个水壶。水龙头已经扭到最大，水流形成一道近乎纯白的圆柱，哗哗地倾泻而下，然后全部消失在壶口。
她手里握着那个巴掌大的水壶，侧头看向他。
“我突然发现，这个水壶……永远也装不满。”
她微笑着，仿佛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解释——再离奇也可以。
……
那是布莱克先祖留下的一个施展了无痕伸展咒的水壶，从来没有被装满过。按照最初的设想，这个容积大约一夸脱的水壶，能够吞下整条泰晤士河。
他又犯错了。
黑雾笼罩着西里斯。隔着重重雾气，朋友在絮絮叨叨，治疗师们在窃窃私语，就连邓布利多也在不停地说话。
西里斯从未像此刻这般认清自己：时而自信过头，时而焦躁不安，时而忘记很多事，时而又想起很多事……他的脑子里从某一刻起，凭空多出了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记忆像玩具般抛来抛去。
水柱哗哗作响，像流入了黑洞，听不见落下的声音。
“是有什么魔法吗？你真的是一位巫师吗？”
她保持着那个微笑，看着他，手臂稳稳地举在半空。
西里斯把右手背到身后，摸到了魔杖的顶端。
我不想伤害她。
他祈祷自己能顺利施展一忘皆空，别像那个修复如初一样倒霉。
他在寻找合适的角度：不要惊动别人，别让她昏迷时撞上橱柜。经年的情报刺探和收集工作让他能熟练地抹除任何他想抹除的记忆。
从踏入这座小镇开始，都忘记吧——
咒语悬在舌尖，脱口而出的刹那，凯蒂恍然大悟般说道：
“我明白了！”
他一个踉跄，好在有沙发遮挡，没被看出异样。凯蒂关掉水龙头，哒哒哒地跑过来，双眼放光地看着他。她的神情里有戏剧演员的天分。
他收回魔杖，整理好表情，百忙之中对梅林道了个谢。如果可以用智慧弥补，他不打算用魔咒。
凯蒂举起那个其貌不扬的水壶，神色飞扬：
“这是一个克莱因壶，对不对？”
“克莱因……壶？”
他故作镇定地重复了一遍，心里却在祈祷：但愿这个闻所未闻的名字不是什么麻瓜常识。
“就像莫比乌斯环一样——那种首尾相接，就只有一个面的环。科学书上一定讲过的。”
西里斯明白过来，第一个晚上，她说过的听起来比魔法更遥远的梦是什么——哦，不是灯泡，是科学。莉莉说过，那些白胡子老头坐在伦敦，研究着全世界只有十几个人能懂的东西。
她解释道：“克莱因壶没有里外之分，因而水可以从壶外流到壶内而不用穿过壶的表面。”
西里斯同样飞速理解着这句话。
他试图在魔法里找到参照：幽灵可以从城堡外进入城堡内，而无需穿过正门；画像可以从一副迁移到另一副上，而无需真正地走到地上……
但似乎都不太符合。
凯蒂从沙发下拖出一叠报纸，翻出一张，递给他。她的手指在头版标题上敲了敲，西里斯下意识等待着巨幅印刷的标题挣脱出来，浮到半空。
“克莱因壶——永远无法装满的壶！”
随着她开始高声朗读，他才被拉回麻瓜世界。
永远一词被艳丽的红圈勾画，让他想起饿了对角巷常用的广告词——永葆青春！永享真爱！
他的目光落到那幅黑白图片上：一只简陋而扭曲透明容器。
通过图上的箭头，他试图想象这个永远也装不满的瓶子。麻瓜不知道无痕延展咒的存在，因此画出了一个模型，符合他们心中的魔法——科学。
“克莱因壶的发现是伟大的。它的存在意味着这样一个世界的存在：没有里外之分的世界。1908年，首次有科幻小说家提出了平行宇宙的概念，而后被薛定谔的一只猫进一步证实，却没人知道如何进入平行宇宙。”
凯蒂顿了顿，继续念道。
“其实早在1882年，克莱因壶的提出就疑似解决了这个问题：世界没有里外之分，壶内就是壶外，我们所处的宇宙就是平行的宇宙。因此，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进入平行宇宙，却从未察觉，只因我们没有坐上科幻小说家所臆想的时空飞船，穿过所谓的虫洞。”
她读那些古怪的字眼时，语气流露出敬仰，像在吟诵某种魔咒。
从前十几年的阅历让西里斯自诩为麻瓜通，但在进入这个屋子后首遭滑铁卢。之前遇到的麻瓜只和他说天气和交通，而她说科学。她还会修理摩托轮胎。
纵然他觉得这些理论愚蠢透顶，但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他继续听下去。再一次地，他对她的表演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神色飞扬，眼中闪烁着异于他印象里乡村妇人的亮光。
他思考着那些理论，带了一点轻慢，从语言逻辑上理解其中的因果。他知道麻瓜经常会亡羊补牢——魔法现象消失后，他们再试图用新的理论填补科学的漏洞。
凯蒂突然停下。她似乎想起他高中辍学的经历，贴心地问道：“你能明白吗？”
西里斯在任何场合也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白痴。
“这很好理解，因为这个水壶是一个克莱因壶，所以并没有真正的瓶口的瓶底，也就不会装满。”
“是的，旅人想要这个瓶子，这样他们就可以放弃骆驼；而科幻小说家想要这个空间，这样他们就可以穿越平行宇宙。”
她望着西里斯，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一个漩涡？不，是黑洞，深邃得能将一切物体吞没。
西里斯的直觉告诉他，这一瞬间，才是她的原本面目。
她突然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莫测，如同先知。
“也就是说，有这样一种可能：你现在所处的世界，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世界了。你已经从克莱因壶外走进了壶内，抑或是，从壶内走到了壶外……西里斯。”
……
英国南部，索尔兹伯里的南部，一片未被开发的密林的南部，有座无人知晓的小镇。没有名字，没有名人，没有奇闻逸事。镇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名字。
除了凯蒂。
她原本是有姓氏的，不过因为某些原因，她不愿意提起。而礼貌的英国人绝不会对此穷追不舍，他们都礼貌过了头，因而也就这样没有密友也没有仇敌地活着。
在某个神秘的时刻，没有姓氏的凯蒂，出现在这座小镇。
正午时分，她提着一桶油漆，走出房门，一路上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顺着街道，走上公路。这条公路藏在丘陵中，几乎无人踏足。她走到巨幅公路牌前，在底部一笔一画地书写：前方五金商店，每周四进货汽油。
她写字很好看，略有些□□，不过已经纠正过来了；大写字母过于花哨，也被修改得朴实无华。
她很快写好了这句话，提着油漆桶，顺着公路向小镇返回。如果有人在意，就会发现她没有带刷子或画笔，油漆也没有减少丝毫。但那猩红的字迹，印在绿底公路牌上，是任何旅人都无法忽视的。
没走几步，她的脚边出现了几根长钉，钉子锈迹斑斑，却闪着光芒。
凯蒂后退几步，细细端详了片刻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没有捡起那些钉子，即使知道会有一个长途旅行客因为它们而被困在这条公路上。
“可我并非一个向来如此冷漠的人。”
阳光冰冷，影子一晃一晃。她想起了学生时代的一件事。她曾在一间昏暗得看不清脸的教室里，帮一位不熟的同学捡起过羽毛笔，还因此撞到额头。但那个同学接过笔后，看了一眼她的脸，却没有道谢。
即便有黑暗做掩饰，她身上某些生来就有的东西，在那个同学眼里也是不值得道谢的——不美的东西。过了片刻，他小声地和坐在前面的女孩说话。那个女孩很美，令凯蒂抬不起头。
凯蒂回到家中，倒掉油漆，拉紧窗帘。太阳渐渐消失在雾里，光线被一张巨口吞没，过了片刻，那张巨口从冻土之下潜上来，吞没了这间小屋，她落入怪兽的腹中。就在此时，西里斯拖着无法动弹的摩托，走进了这座小镇。
凯蒂推开家门时，西里斯正站在门外，凝视着这间死寂沉沉的小屋。他的眼里不是嫌恶，而像怀旧。她穿着过时的牛仔裤和毛衣，撞上了这道目光，瞳孔的波纹突然震荡了一个周期，然后是另一个周期。
没有平息。
不，应该是从没有平息过。
仿佛永远如此隐秘而热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克莱因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