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星河》唯小薇

87、第八十六章

　　可眼前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穿着素白的衣衫，及腰的青丝松散地束在背后，锦悦忽然心里就浮上一丝温柔，他又轻声叫唤，“瑶华……”
　　这时身后忽然跑来两个稚子，嬉闹着撞到着了他，嘴里叨念着“清君清君——”[br]
　　少刻，眼前人缓缓转过身。
　　锦悦瞳孔紧缩，嘴角浮上笑意，与他想象中的别无二致——是他魂牵梦绕的那张脸。
　　他的容貌未曾变化，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他微微一笑，锦悦心头一软，便也跟着笑了，顿时心中百花齐放，好像他不是身处冥界，而且在春暖花开的凡间。[br]
　　可对视了半晌，锦悦才发现，那笑却不是对他，那双眼睛看的也不是他。
　　他朝他缓步走来，又与他擦肩而过，直到锦悦愣楞地站在原地。[br]
　　那两个稚子跑了过去，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一口娃娃音，“清君，你乱跑出来，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没有言语，只是浅浅笑着，任由那两个稚子牵着往前行。[br]
　　“瑶华！瑶华！”锦悦紧跟了上去。
　　三人似是没有听见，没人搭理他。
　　锦悦一路跟在他们身后，他们也像是没有察觉。[br]
　　行了片刻，那两名稚子把瑶华带至了市集边缘一处二层的阁楼里。
　　不多时，两名稚子又从屋里搬着门板，准备关门，锦悦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卡在了门板之间。[br]
　　那两名稚子实则是这里的小鬼，一只额头长了一个直直的犄角，另一只脑袋两侧长了弯弯的犄角。
　　那长着两个犄角的小鬼歪着头，看着他，奶声奶气道，“你是谁？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锦悦急切地想要把身子往门里挤，看着房间幽暗处缓缓登上阁楼的瑶华，急道，“瑶华，我要见瑶华。”
　　小鬼拧着眉，“谁是瑶华？我们这里没有瑶华。”[br]
　　锦悦指着那阁楼的楼梯，“你们刚才牵着的那个人，我要见他。”
　　小鬼恍然大悟，“你要找清君吗？”
　　锦悦死命点着头。
　　“你要清除业障吗？”
　　锦悦听不太明白，但仍拼命点头。[br]
　　小鬼又道，“清君今日要歇息了，你改日再来吧。”说完将他一推，门“砰”的一声阖上了。
　　“……”锦悦对着冰冷的门板，吃了个闭门羹，这小鬼看起来是个黄髫稚子，却力大无比，方才那猝不及防的一下推，以他现在的功夫完全对抗不了。
　　锦悦只得坐在门外的石沿上，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晚。[br]
　　待到第二日快三更的时候，这边还未开门，外面竟排起了十来“人”的长队。
　　锦悦看不懂这又是搞的哪出。
　　良久，那个长着一个犄角的小鬼把门打了开，那些排队的鬼魂便依次走了进去。[br]
　　锦悦起身，对着那小鬼道，“我要见瑶华，昨日我来过了。”
　　小鬼打量了他片刻，冷冷道，“后面排着去。”
　　“我……”锦悦话还未说完，那小鬼便转身进了屋里，锦悦无可奈何，只好排到了队伍最末端。[br]
　　好在这里“生意”并不算太好，他后面也没再来“人”。
　　又好在锦悦还是个自来熟，很快就从那些鬼魂口中了解到了事情大概。
　　这里住着一位“清君”，不知为何却进不了轮回转世，或许他生前是一位仙人，即使到了这里也还残留着一点仙术，可以为那些对尘世间有所留恋的亡魂洗清业障，让他们顺利进入来生殿，早日转世轮回。
　　可这位清君性情淡雅，不如失魂坡那边诵经的那位一般大张旗鼓，只有在这小小的一片市集中有些名声，前来的人也不多。
　　锦悦内心雀跃，听着别“人”对瑶华交口称赞，仿佛在称赞自己一样，得意又自豪，他的瑶华在这种污浊之地也在做一位济世的“神仙”。[br]
　　快至五更时，好不容易排到了他，他脚步刚一踏进门槛，那两只犄角的小鬼又抱了个门板出来，把他往外一挤。
　　锦悦让了半步，皱着眉道，“到我了！”
　　两个犄角的小鬼看着他，歪着头，一脸无邪道，“今日的名额已经满了，你改日再来吧！”
　　又要改日？锦悦眉骨跳动，还有名额？敢情他今日又白等了？[br]
　　他死命抵住那门板，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不让那小鬼合上，“我从昨日起就等在这里了！”
　　小鬼看了他半天，似是想起了来，又噘着嘴道，“可是清君已经乏了，治不了你了，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锦悦死也不松手，又急道，“我不是来除业障的，我是他的故人，专程来找他的。”
　　小鬼这才停了手，“故人？”他回头看向屋内，瑶华正好从阁楼上走下来，他朝瑶华道，“清君，这位先生说是你的故人。”
　　瑶华驻了足，锦悦见状，一溜身挤进了屋里。[br]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那冥界的荧蛾照亮着微弱的蓝光。
　　他们相对而立，锦悦喜从中来，看着瑶华，嘴角不自觉地傻笑着，“瑶华，我来接你了。”
　　瑶华眼神空茫，看了他半晌，轻启着唇，缓缓道，“你是……谁？”[br]
　　锦悦的笑凝固在了脸上，“瑶华，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锦悦，是锦悦啊！”说着他往瑶华面前走去。
　　可瑶华似乎是抗拒得很，畏缩着往后退。
　　“瑶华！”锦悦伸手想要抓住他，可他急急缩回手，退到了楼梯处，踉跄着抓着扶手险些摔倒。
　　一个犄角的小鬼赶紧拦了上来，“他已经不记得生前的人和事了，你走吧。”[br]
　　锦悦盯着瑶华，那一惊一乍的敏感和畏怯让他生出一丝心疼，“我不过去，你别怕，别怕。”
　　瑶华这才踉跄着站起了身，掌着扶手又往阁楼上去。
　　两只小鬼推搡着他的腰，又把他赶至了门外，大门紧闭。[br]
　　锦悦无奈又坐回到了屋外的石沿上，一等又是好几天，日日看着这些来往的鬼魂，殷勤地替着两个小鬼跑腿打杂，又总是买些东西犒劳他们，乞求着两个小鬼能通融通融，放他进去见一见他朝思暮想的人。
　　好在这两个小鬼心性单纯，瞧他没有恶意，这么些天还帮忖着他们，一来二去倒也放松了警惕，没有再将他拒之门外。
　　在冥界这些时日的经历，锦悦忽然觉得，鬼魂亡灵心思简单，倒是比地面上那些“人”来得可靠。
　　俩小鬼见他露宿街头可怜，时不时的锦悦还能得到“借宿”这样的高级待遇，可惜瑶华住在二楼，他却是没有什么机会见着。[br]
　　这日他又买了糕点和孩童的木玩具来贿赂两个小管事，准备长期“借宿”在此处。
　　这些东西都是亡魂在阳间的亲信给的贡品，有的鬼便拿到市集倒卖，虽说鬼魂是不用吃食物的，却也可尝出味道，解一解馋，所以阳间的食物倒成了这边的“奢侈品”，而两个小鬼饶是在阳间的日子太短，一年到头也没人给他们烧纸供奉东西的，这些东西看在眼里便觉得格外新鲜。[br]
　　那个长了两个犄角的叫阿年，一个犄角的叫阿月，是听了那来生殿里鬼差的话，派来帮助瑶华的，方便他在此处为魂魄们洗净业障，干干净净的到来生殿里顺利进入轮回。
　　此时俩小鬼拿着勺子挖着蒸糕吃得正香，兴许是死的时候太小，竟是连勺子也不会用，肉乎乎的手倒拿着，挖得极不顺畅。[br]
　　“清君，”锦悦指了指楼上，“为什么不愿进入轮回？”
　　阿年嘴里包着蒸糕，摇着头，“他不是不愿，是不能。”
　　锦悦愣着眼，“为什么？”[br]
　　阿月皱着眉头，随时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边吃边道，“判官不让。”
　　锦悦又是一愣，“为什么？”
　　阿年抢在了先，“我来说我来说。”
　　俩小孩抢着跟他说瑶华的故事，锦悦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你说你说。”[br]
　　“他去了很多次来生殿，喝过很多次孟婆汤了，可是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被判官发落了回来。”
　　“为什么？”
　　“判官说他业障未除，还不能进入转世轮回。”
　　“什么样的业障？”
　　阿年摇摇头，“不知道，清君没有说过。”他想了半晌，又道，“他已经不记得生前的人和事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里好像有个‘清’字，他又能为鬼魂清除业障，我们就叫他清君了。他记性不好，常常忘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有时候连我们也记不住，出门也总找不着回来的路。”[br]
　　锦悦心中涌起万般滋味。
　　他还记得自己是清和君，还记得要普度众生。
　　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他也想要新生啊，可他只能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冥界非人非鬼地浑浑噩噩过着，而这一切，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为亡魂洗清业障，却除不尽自己的业障，真是极尽讽刺。[br]
　　锦悦看着两个小鬼，又道，“我也想跟随着清君，伺候他侍奉他，让我跟你们一起吧？”
　　说这话的时候，瑶华正从楼梯下来，木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往后院行去。
　　锦悦看到他的时候几乎都是这样的状态，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但只要不出这间阁楼的大门，两个小鬼就不会跟着。[br]
　　阿年似乎是见瑶华没有反应，便也默认锦悦的诉求了，他舔着嘴唇，虎头虎脑地转着眼珠，“那你要负责每日去打水。”
　　“好。”
　　“还要负责去市集里换东西。”
　　“没问题。”
　　“还有，”他想了一下，狡黠道，“照顾清君的日常起居。”
　　“当然没问题。”锦悦心中窃喜，还有这样的好事。
　　那边阿月皱着眉头呵斥道，“你就会偷懒，这都是该你做的事情。”
　　阿年吐了吐舌头。[br]
　　阿月又道，“你这样偷懒，以后怎么做鬼差？”
　　阿年噘着嘴，反驳道，“长大了就可以做鬼差了，”他转头又对锦悦自豪地说道，“等我们以后长大了，就可以到来生殿里做真正的鬼差了！”
　　锦悦脸上笑着，心中泛起些酸涩，这两个小家伙，不知道自己再也长不大了，他们在冥界待了上百年却仍是只能留在此处，怕也是不能轮回转世，只能在这里跟时间一样永远停滞，可他又如何忍心告诉他们这残酷的事实呢？

作者有话说

　　瑶华:地府编外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