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星河》唯小薇

86、第八十五章

　　锦悦在冥界晃荡了许多时日，快走遍了来生殿外大大小小的，鬼魂出没的地方，也问过各色各样奇奇怪怪的“人”，可是这里实在太过繁杂，哪是那么轻易就能找到的？
　　他呆坐在一块秃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魂魄，有的已经变成了不是人形的模样，也不知哪一个才是瑶华？[br]
　　忽然身侧身侧坐下了一只亡魂，青乌的脸披头散发，锦悦觉着还挺面熟，想了半天，是昨日市集里卖精魄的鬼魂。
　　那鬼魂朝着锦悦一咧嘴，便露出几颗獠牙，他用极其怪异沙哑的声音道，“我知道你想找的人在哪。”
　　锦悦一怔，赶紧道，“在哪里？”
　　他嘿嘿一笑，“我还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锦悦心中一沉。[br]
　　“我不会告发你，”他嗒啦着哈喇子，“我想要你一点阳气。”
　　锦悦皱着眉。
　　“你给了我，我就告诉你他在哪里，”他垂涎地盯着锦悦，像是承诺地摆着手道，“你放心，我们鬼魂是不会说谎的。”
　　锦悦将信将疑。[br]
　　那鬼魂贪恋地看着他道，“我瞧你在世的时候阳气浓郁，在上面定非凡夫俗子，你渡我一点阳气，不会有事的。”
　　锦悦犹疑地伸出手，刚抹下袖子，那鬼便迫不及待地扯了过去，双手抓着他光洁白净的手臂，表情贪婪地吸收了起来。
　　锦悦恶心得要死，他感到体内有热流汇聚，通过他那干瘪的手掌接触的地方缓缓流失了出去，身上便开始觉得一阵一阵的凉。
　　半晌，他夺回了手臂，将那只鬼魂推开了半丈。[br]
　　鬼魂还不知餍足地舔舐着嘴唇，意犹未尽的模样，“好吃好吃，好久没有吃到这么新鲜浓郁的阳气了。”
　　锦悦站起身，“快说。”
　　那鬼魂往着他斜后方指了指，喑哑道，“失魂坡那边，靠近忘川河的平坝上，那里也有一处市集，在市集的边缘，有一座庙宇，里面住着个仙人，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他常年为迷失的鬼魂吟诵经文，超度他们。”[br]
　　锦悦心中大喜，可他朝着鬼魂所指的方向回首望去，又愁郁起来，那忘川河连绵不尽，看不见那失魂坡究竟在哪一处？
　　锦悦回过头，“你可别诓我。”
　　鬼魂谄笑着，“鬼魂不会说谎的，”他用枯枝一般的手比划了一下，“会被割掉舌头的。”鬼魂看他仍是半信，补了一句，“我就在此市集，你若寻不到，又回来找我便是。”
　　锦悦这才安了些心。[br]
　　鬼魂又道，“你沿着忘川，一路下行，不出两日，就能走到。”
　　话音刚落，锦悦立刻便发了，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见到瑶华。
　　一路疾行，只过了一日多一点，他便到了那鬼混说的这边的市集。[br]
　　他沿途打听，这边河岸边上的确有一座失修的庙宇，几百年前，来了一个亡灵，像仙人一般干净，却不知为何过不了来生殿，只得和他们这些孤魂野鬼聚在一起，从此以后，那亡灵便寄居在这座庙宇里，为迷失的亡魂诵经，超度他们去往彼岸，而今日，刚好是他的诵经日。
　　瑶华！
　　锦悦欣喜若狂，飞奔着往那边去，也顾不得这里的空气里他受不得太剧烈的动作。[br]
　　到了那庙宇前，果然有零零散散的亡魂围在了前面，那里面传来几“人”齐齐诵读经书的声音。
　　锦悦赶紧跑过去，拨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要去见庙宇中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好不容易挤到了当头，他往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像要把那整座庙宇看穿一般。
　　可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他呆愣在原地。[br]
　　台上人一身白衣，行销锁骨，单举着手默诵着经书，却与瑶华相去甚远。
　　是锦悦一眼就能感受到的不同。
　　毫不犹豫的。[br]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紧要关头他才发现，或许不论瑶华变成了什么模样，他总能凭着一股没来由的直觉本能地认出他。
　　也许他们曾是最亲密的同修关系，骨子里就会被相互牵引？[br]
　　锦悦呆呆地看着打坐诵经的这个人，他没有被冥界腐蚀骨相，想必生前容貌也此般无二，可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锦悦失望地低垂着眼眸。
　　不是......
　　不是瑶华......[br]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人群”，来到荒凉的空地处，疲惫地跪了下去，对着浑浊的“天际”喟然长叹，“瑶华——”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瑶华，你究竟去了哪里？[br]
　　他沿着忘川怅然若失地一路前行，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走了多久。
　　不知是哪一日的三更十分，各处的亡魂开始新一天的出行，他却不知自己到了哪里。
　　忘川里的撑船人载着鬼魂从他身侧经过，乌黑幽深的河水像有无数的亡灵在嘶叫，他来到一处宽阔的河滩，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雨，终日都是一片死寂。
　　河滩上有三三两两的亡魂游荡，而现在，他好像也加入了他们之中。[br]
　　他觉得很累，疲惫地坐在了河滩上，盯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忘川。
　　漫无目的的张望与遐思中，他在那河滩尽头看见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锦悦心中一颤。
　　那熟悉的感觉，太过似曾相识。[br]
　　清癯挺拔，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可他提心吊胆的，不敢生出一点期望来，生怕又是空欢喜一场，他已经承受不住那样的失落。
　　他站起身，缓缓走了过去。
　　那人伫立在河岸边，看着平阔死寂的河水，挺立的背影和锦悦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那是他看过无数次，也是被他按在身下凌虐过无数次的背影，他怎么能认错？
　　如同千百年前一样，消瘦又冷清。[br]
　　锦悦瞪大了双眼，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站立在那人身后，不敢靠近，好怕这只是一个幻影，一碰就会消失得无影踪。
　　忽又生出些紧张，他现在的样子脏不脏？狼不狼狈？还是这人记忆中的模样么？这人会不会认不出他来了？
　　他慌手慌脚地胡乱整理了几下衣冠，深吸了好大几口气，才缓缓站定，在那人身后轻唤道，“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