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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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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幽光的二层阁楼里,清瘦的身影规矩地侧卧在简易的床榻上,锦悦坐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幽暗。
这个人睡得很沉很深,他几乎日日都这样,每日里只会清醒两三个时辰,就跟他过世前的那些时日一样,或许临终前的状态也会带进地里面,直到进入下一次轮回才算完结,可他即使在这两三个时辰里,也总是浑浑噩噩的没有意识。[br]
锦悦毫不介意一直陪着他这样睡下去,他甚至乐在其中,好像要把曾经缺失的都弥补回来。
快至三更时分,瑶华才会慢慢苏醒,他动作迟缓,神志混沌,连更衣束发都需要有人照顾,才能赶在开铺之前打整好一切,若是放任他一个人,他怕是窸窸窣窣的还没把自己搞利索,就又要进入下一轮的昏睡了。[br]
锦悦给他披上了外衫,安顿他坐在床边为他穿上鞋袜。
锦悦握着他的脚腕,毫无血色的小腿几近透明,那尺寸却是他最熟悉的触感,他曾经总是从顺着腿根一路滑下,抓着他的脚腕弯折成各种屈辱的动作,然后看着他眼泪朦胧地忍受着自己的侵犯,越是回想,他就越是觉得自己的罪行罄竹难书。[br]
那青白的肌肤下仔细瞧会看见许多杂乱的伤口,和阳间的伤痕不同,像是愈合不了的缺口,却又隐匿在光洁的肌理之下,呈现着地府中特有的诡异。
锦悦想起阿年的话,瑶华去过许多次来生殿,每次都被判了回来,可去往来生殿的路上,无可避免地要受尽的刑罚和折磨,想必这些伤,就是在他反反复复的来去中留下的。
即使到了冥府,他也过得不安生,一个人来回受着这些罪,锦悦的心像被剜了一块的疼,揉着他的脚,轻轻为他套上足袜,懊悔着从前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具身体,它明明秀气又温和。[br]
锦悦抬头望着他,嘴角轻轻地上扬,就像在服侍恋人的起居一样,可他的“恋人”面无表情,连那双总是嗔怨着自己的凤目也变得死气沉沉。
他又把他带到镜石前,对着镜中的身影道,“瑶华,今日你想要梳成哪种发髻?”
镜中人垂着眼帘,毫无生气。[br]
锦悦想象着,若是他听得懂自己的话,依着他的性子,应该会说,“简单的就好。”或者凶巴巴道,“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一阵苦涩浮上锦悦心头,他对着镜中笑道,“可惜我天资愚笨,只会做最普通的,你可不要笑话我。”笑得比哭还难看,最后,他用石簪在他头上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髻。[br]
***[br]
今日为亡灵除净业障后,瑶华便不见了踪影,锦悦急得四处寻找。
俩小鬼倒不以为然,阿年捧着粥碗,嗲嗲道,“一定是去了忘川啦。”
“忘川?”
阿年点点头,“就是遇见你的地方,他只会去那里。”
阿月锁着眉头,咕隆着补了一句,“每次都往那边去,去了又找不到路回来。”
锦悦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我去找。”[br]
到了忘川河畔,果然在上次的滩涂见到了要找的人。
他矗立在河畔,盯着暗黑的河面,清瘦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幽深的河水吞噬。
锦悦赶紧抓住了他,把他带进了怀中。[br]
眼前人显然抗拒着和他的身体接触,挣脱着慢慢后退,他缓缓抬起眼,看着锦悦,喃喃道,“你……是谁?”
锦悦苦笑着,“是我呀,锦悦,你又忘了吗?”
瑶华没有再理会他,回身面对着河水,像是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思”。[br]
锦悦默默地站在他身侧,陪他看着那亘古不变的河面,他转过头,对着瑶华温和地笑道,“为什么不能轮回转世,你还记得吗?”
从阿年说那话的时候起,锦悦心中就迫切地想知道原因,可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敢提及,他反反复复到来生殿那么多次来回,受了那么多的苦,他怕一提及就触碰到他不愉快的回忆,又怕他因此排斥着自己。[br]
可有的问题总是要找出原因才能解决不是么?
于是他强笑着问了他,然后又觉得自己好像多心了,以瑶华现在的状态,怕是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br]
不出所料地,瑶华没有任何的反应,仍是望着那沉寂的河面,也不知究竟听进去没有。
锦悦回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两人并排矗立着,不知站了多久,久到锦悦已经把刚才那件事抛诸脑后了,才听见身侧的瑶华喃喃道,“我忘不了一个人。”
锦悦心脏骤缩,他猛地转过头,连声音都带着颤抖,“谁……?”
瑶华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半晌,轻摇着头,“不记得了……”
锦悦心中五味杂陈,有些失落,更多的却是侥幸。[br]
瑶华心里忘不了谁,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可他不记得是谁了,或许自己在他心中已经模糊成了一个影子,可他还依稀记得自己给他的伤,像一个个烙铁的印记,擦不掉,长不好,他只能带着它们在冥府也不得安宁。
所以他应该庆幸,瑶华认不出他,反而成了他在面对瑶华时最后的遮羞布。[br]
良久,他伸出手,“瑶华,该回家了。”
瑶华缓缓转过身,搭上了他的手,锦悦一握,就把它整个包裹了起来,那冰凉惨白的手掌,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瘦。
起初瑶华并不愿意和他有肢体接触,这些时日熟络了起来才放松了警惕,他却已经很满足。[br]
连他自己也很难相信,他这样一个恣意妄为的人,竟然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因着瑶华施舍的“小恩小惠”,内心就高兴得开始摇起了尾巴,可是如果不这样,他就连这点“小恩小惠”也得不到,瑶华又会瑟缩到他碰触不到的地方。
又可怜又可悲,可他还是心甘情愿。
他轻轻地托着他的手,带他走上回家的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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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悦到市集换了货,带了些小玩意回来,那边两个小鬼已经边吃边玩耍上了。
锦悦提着一小包包裹,坐在了角落里瑶华的旁边,这人也同往常一样呆坐着。
锦悦把包裹放在桌子上,摊开那油布,里面放着几枚荷花酥,看得出是很小心保护才保持着完整的原样。[br]
锦悦拿起筷子,对着瑶华道,“你以前最爱吃这个,可你从来不说出口,好在我聪明,一眼就看了出来,”锦悦说着,心中又泛起了苦涩,他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可他从来没有专门为他准备过。
很多时候,他明明知道他喜欢的是什么,却就是偏偏吝啬于给他,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他,又怎么会对他投其所好呢?[br]
锦悦夹了一块放在瓷碟里,“这些日子第一次见市集上有卖这个,赶紧全都换了来,”他用筷子把糕体夹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拈了一块放在瑶华嘴边,“你尝尝,好吃吗?”
可瑶华木讷地看着桌面,没有动作。[br]
“瑶华,张口。”锦悦一手接着糕体落下的细碎,一手夹着筷子递到瑶华嘴边,“乖,啊——”
瑶华学着样,微微张开了唇,锦悦便把那一小块喂了进去。
看见他咀嚼半晌后,喉头滑动着咽了下去。[br]
“好吃吗?”
亡魂不需要食物补给,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只是犒劳味蕾,所以在锦悦没来的这一千多年里,瑶华怕是连怎么用食都已经生疏了。
许久,瑶华轻点了一下头。[br]
锦悦笑得开心,“瑶华,等我们离开了这里,我天天给你做桃花酥,好不好?”
可眼前人神色空洞,再也没有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