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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三章 湖泊:雾起秋水(余年/乌宵) 白露成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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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白雾从寒凉的秋日水面中生起,高远的碧空飞过几只白鹤,清唳的鹤鸣打破了池畔的寂静。
“乌宵,我抓到了一条鱼!”余年从长满芦苇荻花的岸边冒出水面,手里正捧着一条扑腾不停的棒花鱼。
乌宵并不在这里,余年四处张望了一番,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光顾着看前边的水面,却没留心身后的芒草丛。
忽然,枯草间伸出一根长长的脖子,一口叼走了她手里的那条鱼。
余年被突然出现的尖细鸟喙吓得惊叫出声。
“年年,怎么了?”乌宵听到她的惊叫,连忙从水底下钻出来,却看见余年手里正抓着一只样貌古怪的鹭鸟。
“乌宵,它刚刚把我抓的鱼给吃掉了。”余年握着怪鸟的尖嘴,非常委屈地向他告状。
“没关系,你想吃什么鱼,我可以去抓。”乌宵见她没有受伤,心里松了一口气,和她一起观察起这只抢鱼的怪鸟。
这只鸟细细长长,嘴巴尖尖,羽毛黄褐相间,混在芦苇茅草间十分隐蔽,毫不起眼,简直像一根芦苇了成精。
怪鸟看见乌宵,瞪大了圆圆的眼睛,仿佛天上掉馅饼一般,露出了非常不可思议的眼神。它在余年手里甩头挣扎,似乎是想拔出鸟嘴叨这条大鱼。
“乌宵,你快来帮忙,我按不住它了。”余年抓着它的翅膀,被它扇了好几下,但她很快又想起这只怪鸟会吃鱼,又连忙改口:“算了,你还是先退到水里去吧。”要是怪鸟把他叼走那可就不妙了。
乌宵:……
“年年,我不会被吃的。”他才没她想象中那么脆弱。乌宵心情复杂,屈指敲了敲水面,提出一只空荡荡的水球,他把她手中的怪鸟塞了进去,权当做个鸟笼。
怪鸟见自己被关了起来,伸长脖子,对四周疯狂乱啄,想要戳破这个水做的牢笼。
“它刚刚就是这样,突然间脖子变得好长,好吓人。”余年心有余悸地靠着他,继续说道:“而且我想叫它把鱼给我吐出来,谁知道它咕咚一声,鱼就滑下去了。”
实在很可恶,“你这样不劳而获、鸡鸣狗盗、坐享其成、偷偷摸摸……难道心里就不觉得羞耻吗?”余年提着水球,噼里啪啦把这只怪鸟给说了一通。
只可惜,这鹭鸟是个文盲,还被她晃得晕头转向,正摇头晃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余年把它骂了一顿,终于消了气,把水球扔向远处的芦苇荡,放它飞走了。她看着怪鸟扑闪翅膀消失在芦苇丛间,转过头来却发现乌宵又不见了。
真奇怪,湖底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在吸引他。
余年一头扎进浑浊的湖水。入秋之后,湖水已经有了丝丝凉意,水中的鱼儿也变得很肥。在尾随好几条大鱼失败后,余年终于放弃,循着鳞片的指引去找乌宵。
很快,她在一片昏暗的水草乱石里,看到了拖着鱼尾的家伙。只见他翻开一块长着褐藻和尖螺的灰岩,露出一条乌黑粗壮的蛇样东西,那条“黑蛇”迅速甩尾,想溜进隐蔽的水草间。
当然,它没来得及,就被乌宵按住了尾巴。
“年年,今天晚上吃这个。”乌宵看到她来,把那条长长的河鳗拖到她面前。
他总是喜欢找些稀奇古怪的水族生物作为食物,当然,这些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大,不同寻常的大。
大一点当然没关系,抓一次可以吃三顿,省时省力。
可余年看着这条不断挣扎,翻出雪白肚皮的家伙,还是停下来考虑了一下。
“它这么大,不会是已经成精了吧?”她有点迟疑地问,毕竟她真不想到时候又有东西在案板上向他们求饶。
常言道,物老成精、物久为怪,之前有一次就是这样。
那天,乌宵兴冲冲地拖回来一只大鼋,跟她说晚上要吃这个。
结果她刚把案板拖到大鼋的脖子底下,准备拿刀斩,那绿头大鼋居然变出一个人脸和尚头,砰砰点地,向她磕头求饶,把她吓得要命,连刀也扔了,跑过去质问乌宵他到底抓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还没等乌宵仔细编出个理由,那只大鼋就已经哗啦啦流着泪向余年道清了自己的来历。大鼋称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一家鼋都老实本分,从未上岸害过人。今日午后,它只不过是像寻常一样伏在河沙间打盹,忽然被一条怪鱼抓住,挣扎不能,还被它一厢情愿地拖了上来。
听到它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乌宵暗道失策,他以为自己抓的这只已经足够大,没想到湖里居然还有更大的。
余年:……
“以后像这种会说话的东西,不许拖上来。”余年点了点他的胸膛警告,还叫他快点把这只泪水奔流的大鼋从他们船上挪走。
乌宵非常无辜地为自己辩解:“我抓它的时候,它又不吱声,只会‘嗬嗬嗬——’的大喘气。”所以这哪里全都是他的错。
大鼋:救命嗬——,救命嗬——。
“这种东西长这么奇怪,而且还会说话,所以肯定不能吃。总之你快点把它放回去。”
期待的晚饭即将飞走叫乌宵心情郁闷,他拽着大鼋的脖子,是想把它从坚硬背甲中给扯出来,发现这样似乎可行之后,他期待地看向余年:“拔掉头就不奇怪了,而且应该也不会说话了。”这样的话,是不是就能吃了?
听到头顶传来这样可怕的话,大鼋的眼泪流的更多了。
“我不要吃这种奇怪的东西,”余年拒绝这个提议,并特别强调:“你也不许吃。”
“好吧,”她态度很坚定,乌宵没有办法。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拖着大鼋的后腿,像飞一片树叶一样把它扔回了湖里。
这次。
乌宵看见余年脸上露出怀疑的表情,似乎也想起了上回的事情,连忙向她保证,这绝对是条普通河鳗,既不会变人头,也不会说人话,可以放心吃进肚子里。
“这真的只是一条普通的鱼,只不过把自己养得很肥而已。”乌宵再三保证。这可是他看了好久才抓到的。他从夏末起就发现这里有条河鳗,只不过那是它还很瘦,比一条黄鳝大不了多少,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现在马上要到冬天了,他要冬眠,需要补充营养,而它刚好也变得很肥。
余年点点头,勉强相信了。
“红烧怎么样?”见她消除了顾虑,乌宵兴致勃勃地提建议,“清蒸应该也还不错。”
他说这话时,那条体型肥壮的河鳗还在他手里不断扭动。乌宵不满地瞪了它一眼,手里收紧了力道希望它能安静点。可这种不妙的危险感觉,却激发出了河鳗求生的本能,让它挣扎得更厉害了。
余年看着这条蛇一样的东西在自己面前狂舞,有些不忍直视地偏过了头,“乌宵,要不你还是先把它摔晕吧。”
这条河鳗还是有点太丑了,而且又丑又瘆人。
今天晚上,餐桌的主角是这条巨大的河鳗,因为它实在太大了,一锅都炖不下,所以只能分成两次处理,一半做了红烧,一半做了清蒸。
“好吃——”余年用筷子夹着酱汁浓郁的肥厚鱼肉,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这么好吃的鳗鱼,要是阿姐也能吃到就好了。
“对了,乌宵,今日是几号了?”
这可把他难倒了,乌宵放下竹筷,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有点不确定地开口:“前几天好像是寒露。”
糟糕,寒露过完便是霜降,霜降之后就是重阳,重阳节他们两个说好要回家一趟的。
可事到如今,他们还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呢。
余年和乌宵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里流露出慌乱。
一连几日,两人都匆匆忙忙赶路,沿途还不忘搜寻可以带回家的礼物。
一路上翻了菱角、挖了荸荠、摘了莼菜、拔了茨菇、……连天上飞过的雁阵,都没空抬头去欣赏。
满载的船一路行到了漕州,乌宵老老实实幻化出人形。
虽然在水里还是习惯摆动尾巴,可他现在已经能够变出人形了。这并非是因为有了什么奇遇,而是前几年和余年在藤水玩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她旧日的长辈。
那是一名修士,虽说是长辈,可面容却很年轻。余年抱着那被称作姑婆的长辈哭得稀里哗啦,还把他赶出去睡了三天,硬要和那人族女修同寝同眠。
乌宵一向拗不过她,只好拎着枕头,拖着尾巴,去了院子里的池塘小住。
漫漫长夜,独自望月,真是好不寂寞。
临别之时,那修士说不忍看自家孩子同他这只妖怪一起在水上四处漂泊,给他指点了几处修行中的迷障。
乌宵按照她给的办法修炼,果然没过多久,就化出了人形。
从那以后,他们每年需要拜访的亲朋,又多了一位。
到了渡口码头,从张府派来接应他们的家丁们,早已等待多时。
张文礼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实现了他早年许下的诺言,让余杏住上了更大的宅子。夫妻俩气派的宅院,照旧给不成气候的妹妹妹夫留了位置。
重阳佳节,自古就有登高望远的习俗,可他们四个中,没有一个人喜爱爬山。
碧空万里,秋日融融,庭院一角的枫树染上绯红,假山岩石边金黄的菊花次第绽放,秋风送来了桂花的香气,临湖的水榭中,也早已备好了丰盛的餐食。
金黄螃蟹膏满肠肥、马蹄肉圆清爽不腻、莼菜鲈鱼入口爽滑、清炖鸡头米甜糯诱人……饭后,再来一杯清香微甜的菊花米酒,配上几块热乎软糯的桂花糕或糯米糖藕。
佳节、美食、亲人在侧,世间幸事,莫过于此。
在遥远无人的寂寂湖泊边,从青石板缝隙中生出的红蓼一丛丛低垂,岸边水烛根根挺立。
西风起,芦苇倒伏。白露成霜,秋意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