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恋爱札记》吴明时

77、第二章 森林：雨生夏夜（艾斯特/卡洛斯） 森林里迎来

　　森林里迎来了多雨的夏季，连绵的雨水昼夜不停，敲打着木屋的房顶。林间小径湿滑泥泞，叫人半点提不起出门的兴趣。

　　不仅如此，闷热潮湿的空气，还把人的头脑全都变得昏昏沉沉，一点都打不起精神。
　　金发精灵走到小木桌边，提起绘有铃兰纹样的陶瓷茶壶，给自己到了一大杯冰冰凉凉的薄荷茶。
　　头脑是清醒了不少，可心里那一大团湿漉漉的乌云，却还是没有散去。

　　郁闷的情绪并不是因为天气，好吧，或许也有一点天气的原因，但更多还是因为——前段时间……

　　那时候雨季还没来，她和往常一样，熬制准备送往药剂商店的治疗药剂。雨季出行不便，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3批药剂一次交给商店，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直到雨季结束，才会重新恢复正常频率的药剂供给。

　　在那天吃午餐之前，她终于熬完了第三锅药剂。她抛下木勺，心情愉快地打开抽屉，去数自己的金币。
　　数完之后，她很有成就感地告诉卡洛斯，等交完这批药剂，她就能攒到8000个金币了。
　　8000，这真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整数。

　　“真不错，”卡洛斯非常温柔，像往常一样夸她。但很快他又露出了一点疑惑，问：“艾斯特，这就是你的全部积蓄吗？”
　　他的存款要比她整整多出一个零，而且似乎还不止，他没细细数过。

　　“是呀，我攒的很辛苦呢。”艾斯特有点小骄傲地托着腮。她知道雇佣兵这行应该很赚钱，因为卡洛斯就很有钱，他当初以朋友的名义给了她一大笔钱，大概有几千金币吧。

　　不过，艾斯特没把那些金币算进来，毕竟那不是她自己通过劳动赚来的，那属于朋友间慷慨无私的帮助。

　　“可是你前几天不就说自己有7800吗？”卡洛斯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他继续问：“难道这些治疗药剂，那你就打算买200金币？”
　　卡洛斯怀疑这个单纯的家伙是不是被别人骗了。

　　事情的真相远不止如此。

　　“怎么可能，没有那么贵，这些药剂一共只能卖300银币呢。”艾斯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她还以为是卡洛斯不懂行情。
　　可是按道理想想又不应该呀，毕竟雇佣兵们是治疗药剂的消费主力军，没有谁比他们更容易受伤了。

　　“一共、只能、300、银币……”卡洛斯慢慢复述这几个词，仿佛在面对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看了看桌上那二十多支药剂，毫不意外地发现——愤怒这种情绪到达一定程度居然会表现出平静。

　　“卡洛斯，怎么了？”他的表情为什么突然有点怪。

　　“没什么，”卡洛斯听到她询问，收敛了自己的杀意。他露出温和一点的表情，静静观察着她的神情，考虑自己是直接动手解决这件事，还是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告诉她的话，她肯定会受伤；可如果不告诉她……卡洛斯想，也许长痛不如短痛，他不想在他们之间埋下任何不愉快的种子。

　　“艾斯特，你准备把这些药剂送到哪儿？”卡洛斯试图循序渐进。
　　“就是城里的天鹅药店，他们说那是莱顿城里价格最高的地方。” 艾斯特眨巴眨巴眼睛，老实回答。

　　天鹅药店，那是莱顿城里价格最坑的地方还差不多。卡洛斯语气微妙地问：“那你自己有买过治疗药剂吗？”

　　“当然没有，我又不需要治疗；而且就算受伤了，我自己在家就可以调配药剂，根本……”不需要去外面买？
　　不对、等等。艾斯特注意到他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迟钝的心终于有点意识到不对劲。
　　不会是……不会吧……

　　艾斯特想把自己脑子里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扔出去。

　　“卡洛斯，你直接告诉我吧。”她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做好了心里准备。

　　“你确定吗？”
　　“嗯。”

　　“没什么，就是……城里的治疗药剂，一般都卖15~20金币左右。”也就是1500~2000银币左右。
　　“一支。”他补充道。

　　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卡洛斯看着倒在地上崩溃大哭发疯的金发精灵，再一次在心里感慨：告诉她真相或许是个坏决定。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抱头蹲在地上哭，然后坐在地上，最后躺在地上，现在还像条蠕虫一样在地上来回打滚扭动。
　　在这期间，唯一不变的就是艾斯特的眼泪，卡洛斯第一次发现眼泪居然能像喷泉一样飞溅喷涌，而且一直哗啦啦地流个不停。

　　他认为自己刚刚渡过了生命中最漫长、最难熬的五十分钟，并且这个时间目前还在不断延长……
　　他想安慰她，但又觉得：适当地发泄一下，或许对她的健康有好处。

　　“奸商……可恶的奸商！我以为我偷偷往做好的药剂里加点水已经够无耻了，没想到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天杀的，他们怎么敢？！熬那一次治疗药剂的材料加起来只要20个银币，一次可以做7支！一千五！两千！他们怎么敢，干脆关掉铺子改行去当强盗算了！”

　　有需求就有市场。

　　不过，经常购买治疗药剂的某个雇佣兵精灵，现在并不是很想说话。

　　“卡洛斯，你觉得要是我偷偷下点迷魂草汁，能不能迷晕他们，然后把天鹅药店那个年轻的店主和他胖胖的老爹给揍一顿。”艾斯特从远处滚过来，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想要探讨这个坏主意的可行性。

　　她的要求真的很低。
　　“你只想把他们揍一顿？那揍完之后呢？”他低头看着她，似乎在鼓励她再考虑一下。

　　“之后，还想把他们涂满臭臭果泥，脖子上挂着‘奸商’的牌子，扔到街上……”

　　“那你这些年的损失？”卡洛斯循循善诱。

　　“想是想，但是……可以吗？商业协会应该不会管这些。”艾斯特很犹豫，因为这的确是很大一笔钱，但虽然这是不公平的交易，可对方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明码标价，非常遵循商业交易中的自愿原则。

　　想想还是好生气，她搬到这里都快20年了，甚至天鹅药店的店主都过了两代人，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她感觉自己过去生命感受到的所有痛苦、愤怒和失望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么多。

　　“两个骗子，恶毒的骗子！”艾斯特骂完，又气愤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卡洛斯叹了一口气，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坐好。

　　“艾斯特，先别管那些协会了，药剂师协会没派人把你给抓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为什么要抓我，难道不应该先抓那两个无耻的奸商。”
　　“因为有你这样的低价扰乱市场……”
　　“对不起，但我又不是自愿的……”

　　原来她才是最不懂行情的那一个。艾斯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身上，眼泪又克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还以为那两个店主是可以信任的人，结果不仅被他们耍的团团转，还被骗了这么多年。
　　“这件事实在是太糟糕了。”艾斯特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艾斯特，我真的有点后悔告诉你了。”卡洛斯嗅了嗅她的头发，说实话，她的伤心程度有点超出他预计的范围了。
　　“不要自责，卡洛斯，”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艾斯特继续说：“坦诚是很好的，我其实很高兴能知道真相。”只不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悲伤有点太过沉重，把那一点点关于真相的喜悦都淹没覆盖掉了。

　　“很高兴你会这么想，”卡洛斯安慰道，“为伤害你的人掉眼泪，是很不值得的事。”

　　“嗯，道理我都明白，但我觉得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些。”

　　“我想我能理解。艾斯特，那我们吃完午饭就出发吧，还是说你更想在路上吃，就像郊游一样？”

　　“好，不对……等等，卡洛斯，我们要去哪儿？”

　　“当然是天鹅药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是叫这个名字。”

　　“现在？！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差点忘了，好吧，那就在等一会儿，你把这次去城里想买的东西先列个清单，等你写完我们再出发。”

　　“一定要……今天去吗？”

　　“艾斯特，长痛不如短痛。等到雨季的时候，你会有大把时间在家里伤心，所以现在，趁着天气还不错，我们先出门，去把这件事给解决掉。”

　　……

　　艾斯特被他按在桌前，拿着笔准备写待办清单的时候，仍然试图开口拖延：“冲动是魔鬼。卡洛斯，我们真的不再等两天吗？”
　　她原本应该在家里好好准备准备，至少要做一些心理上的应对。

　　艾斯特是在草叶上缓慢爬行的蜗牛，一旦遇到什么困难或惊吓，总想缩回壳里面躲一阵子，鼓足勇气之后，再探出触角，重新出发。

　　卡洛斯很珍惜这只蜗牛，所以他明白，缩回壳里待几天，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助益。虽然这听起来像是个安全的缓冲期，她其实并没有感到十分安全，至少心理上没有。

　　前方悬而未决的事情，会像铡刀一样高悬在她的头顶，她会为此担忧、揣测不安，脑海中会生出一千万种糟糕假设，然后试图找出一千万种策略来应对。
　　这很糟糕不是吗？她会自己吓自己。

　　卡洛斯不会放任这种事。

　　“不是冲动，是行动。”卡洛斯纠正她的负面词，手掌一下一下慢慢抚过她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容易应激的猫咪。
　　他向她保证，事情不会像她心里预想的那么糟。

　　“我也不想这样，”艾斯特被他说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的发现笔，“但那些想法像咕噜咕噜的泡泡一样，一直不停的往上冒。”
　　“就像脑子里住了一只张牙舞爪大章鱼，我好不容易按下一条触手，可另外几条又浮起来了。”

　　卡洛斯被她的比喻逗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带着笑意说：“听起来，你和章鱼搏斗得很辛苦。”

　　“其实是有一点啦，不过我已经试着学会和它和平共处了，比如说等个几天……再出发。”
　　”卡洛斯，我觉得——”显然，艾斯特又被大章鱼控制了大脑。

　　“我觉得海鲜市场也不错，艾斯特，你把这里也写上去吧。”卡洛斯微笑打断，拒绝了她未说完的提议。

　　“好吧好吧。”艾斯特这回终于放弃了。

　　“那这次的药剂我要带过去吗？”艾斯特有点纠结。

　　“你还想和他们做交易吗？”卡洛斯以问代答。

　　“不想，可是这是之前说好……” 艾斯特很沮丧地说。
　　好吧，她其实不想，她不想和那两个骗子再有任何瓜葛。

　　“交易只有双方都付出才算完成，况且你们之间肯定也没约定违约金吧。”

　　“违约金？当然没有。”

　　“所以说，就算毁约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对吧？”

　　“是这样没错。”虽然感觉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那还有其它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

　　……

　　事情果然比她想象中简单。虽然商人嘴硬狡猾的本性，让解决过程出现了一点波折，但这些波折很快就被卡洛斯用武力摆平了。

　　当然，具体过程艾斯特没看到，因为卡洛斯不让她进去。

　　“他们真的不会派人来报复我们吗？”艾斯特忧心忡忡地问。

　　“确实有这个可能，”卡洛斯沉思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几张交易凭证，“不过，把这个钉在工会门口，他们应该就不会有那个精力了。”

　　艾斯特接过来看了眼，发现是天鹅药店和不知名药剂师的交易记录，上面清楚记录了几种常见的治疗、体能药剂的收购价格，比店里的售价整整几个零。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天鹅药店的门槛都会被那些愤怒的雇佣兵们踏破的吧。
　　艾斯特抱着脑袋，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

　　卡洛斯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她感慨：“艾斯特，看来敲诈勒索比出任务来钱快多了。”

　　他不要这么想啊！艾斯特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更痛了。

　　她原本还打算在事情结束之后回家大哭一场，然后把这件事忘掉，结果现在心情复杂，根本哭不出来。

　　卡洛斯明明很喜欢这种在律法边缘游走的事情，之前还跟她说什么做任务做腻了，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嫌那些任务不够刺激。
　　他这个爱撒谎的坏精灵。

　　虽然哭不出来，但回家之后，她的心情还是沉闷了好几天。

　　不过，这种沉闷也没持续多久……

　　“艾斯特，我的关节好痛。”卡洛斯从身后搂着她，非常自然地吻她侧脸。

　　说真的，她现在怀疑变成黑猫只是他那时的真情流露，不，他比当猫的时候黏糊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跑到外面看雨了，”明明在屋里透过玻璃窗看也是一样的，他非要搬椅子坐到外面去。
　　“森林里的雨和其它地方的不一样。”这里的雨，比地下世界的雨洁净，比莱顿城里的雨清新，他喜欢这种新的体验。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采蘑菇？”他现在很期待这件事。在地下世界，主要的食物，就是各种各样的蕈菌，他看了艾斯特画的那本蘑菇图册，很期待能品尝到这些未知的口味。

　　“等雨停了再说。”说真的，他现在就像只吸猫薄荷上瘾的黑猫。

　　黑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艾斯特，既然我关节痛的话，那今天晚上能不能你……”

　　“卡洛斯，不要在白天想那种事！”

　　屋外雨滴打在树叶上，成为沙沙的背景音，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落在屋顶上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音，屋檐上的雨水汇成珠帘，不断滑落，一切都成了完美的催眠曲。

　　这是个很棒的夏天，有着适合睡觉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