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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一章 山林:花开春野(于冬/狐狸) 又是一年春 ...

  •   又到了春天,无逢山上的花漫山遍野,接连不断地盛开着。

      山上的野蜂进入了一年之中最忙碌季节。
      它们一边要守卫蜂巢,防止某些讨厌的动物破坏巢穴、夺走蜂蜜,一边又要在花丛间辛勤劳作,收集花粉、花蜜。

      一只毛色斑驳的狐狸,叼着树叶包裹着的蜂巢块,脚步轻快地穿过小路旁挨挨挤挤的花朵草叶,一直走到了花丛中央的青衣女子身旁。

      “狐狸,你又去偷蜂蜜了?”于冬放下手里编到一半的花环,把它嘴里的东西取下,放到一旁草地上。
      她捧起狐狸毛绒绒的脑袋,仔细检查它是不是又和之前一样,被愤怒的野蜂们叮得满头是包。

      “我没有偷,是交换。”他用了一个有关蜜源的预言和野蜂王做了交换,这是非常正当的商业交易。
      白简真希望她把自己失去记忆时做过的蠢事全都忘掉,但又不能把他给忘了,反正至少要让那个傻狐狸的形象在她心里变得模糊一些,因为他现在可是一位非常沉稳可靠的伴侣。

      “嗷——呜,” 狐狸脑袋上的毛,突然被揪了一下,有一点痛,它抬起一双澄澈的棕色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它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带回来她喜欢的食物,不仅没得到夸奖,还被她揪了毛。
      “啊,抱歉。这里突出来了,我还以为是要掉的毛。” 她这几天帮它梳毛都养成习惯了,看到突出来的一撮毛,就忍不住帮它揪掉。于冬揉了揉它的脑袋作为安抚,仿佛这样能把它的痛意也揉散开来。

      她的话再一次提醒了狐狸它正在掉毛的事实。狐狸既羞耻又气愤,在她手底下变回了人形。

      狐狸人形的样子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俊美,富有魅力,垂落的长发乌黑如瀑、根根分明、飘逸柔顺,完全看不出刚刚这还是只饱受春季换毛困扰的狐狸。

      于冬已经习惯了它时不时就大变活人,搁在他脑袋上的手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用和刚才一样的力道揉他的头发。

      “你不要再揉了,已经不痛了。”白简弯腰抱住她,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不喜欢她像对狐狸一样对待自己,因为她摸狗和摸狐狸的手法是一样的,他根本就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于冬听到他说不痛了,果然没有再揉他的脑袋,而是伸手顺起了他的长发。白简感受着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自己的头发和脊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他很克制,没有在变成人形的时候发出属于狐狸的咕噜声。
      这才是他喜欢的态度。

      “嗯,卿卿,再用力一点……”白简被她摸爽了,下巴在她肩上暗示地蹭蹭。

      按他后背上的手停住了,于冬表情凝固了一瞬,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春天到底是什么样的季节,她真是一点都不想明白。她自己此时的心境宛如清心寡欲的老僧,又似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对这只发情的狐妖提不起任何兴趣。
      现在是光天化日,树林里又春风和煦,她只不过是心血来潮,想玩玩狐狸而已。

      大概人就是有这样的秉性,在没有的时候想得到,在得到了之后又嫌弃。
      她现在无比怀念那只还不会变成人形,被她一直顺毛摸也只会乖乖待在怀里咕噜咕噜的单纯狐狸。

      然而这时候推开他是不可能的,白简只会跟她闹得天翻地覆,然后逼问她一些幼稚的问题,类似“为什么?”,“你好狠心!”,“是不是不爱我了?”,“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对我只有这样的旦夕之情吗……”

      那是于冬经历过一次,就绝对不想经历第二次的人间酷刑。

      果然,她就这么思考了一小会儿,他又来了。

      “卿卿,我变成人的样子,难道不好看吗?”白简靠在她身上,语气幽怨地问。

      于冬:“……”

      白简:“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于冬:“……呃。”

      白简:“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犹豫吗?”

      于冬:“我其实在思考。”

      白简:“你还思考?”

      ……

      “不可以思考吗?”她垂眸看着他,反问道。

      对上她看穿一切的沉静目光,白简好不容易酝酿到位的复杂情绪稀里哗啦被冲了个干净,他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开口:“你明明只要说‘好看’两个字就行了。”
      他其实很好哄的,可偏偏她总是不愿意让他如意。

      “哦。”
      “好看。”

      于冬根据他的提示,慢悠悠地把答案说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在说:现在可以了吧。

      “你这样不算。”她完全就是耍赖。

      “为什么不算,嗯?”她微微挑眉,又反问。

      白简靠在她怀里用狐狸的语言叽里咕噜了一阵,最后决定开始狐搅蛮缠,先发制人:“反正就是不算。卿卿,你是不是见过比我更好看的人,在哪里?他长什么样?”
      他要去看一看,随便微调一下外形,或者简单点,直接扒了对方的皮,然后穿到自己身上,某只狐妖的心灵沼泽咕噜咕噜冒出泥巴泡泡,非常阴暗。

      “更好看的人……”于冬顺着他的话,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好像没有……不过——”
      “更好看的狐狸倒是有一只。”

      “白简,你要不还是变回去吧,我想摸狐狸了。”她很郑重对他说。

      狐狸狐狸狐狸,狐狸有什么好的,叫她牵挂成这样。明明掉毛都掉的丑死了。而且她喊他名字和“狐狸”那两个字的感觉,根本一点都不一样。
      这天底下有那么多的狐狸,而且在青丘,到处都是狐狸。
      他只不过是在无逢山上,才是唯一一只

      白简气呼呼地变回了原形,毛发杂乱的狐狸背对着她。

      于冬抱起这只潦草狼狈的狐狸,拿起一旁用二月兰和野芹花编成的紫白花环给它戴上,托着它的前肢仔细欣赏了一番。

      “好看!”她这回倒是真心实意。

      狐狸不经意地把头转向一边,脚爪在空气中划水,头上的花环依然稳稳当当。

      于冬撑着头,看它沉稳的侧脸,只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狐狸更完美的生物,长长的嘴筒子、湿润的鼻头、服帖的胡须、上挑的眼尾、黑色的耳背,白毛与橙毛之间巧妙衔接,每一处都那么恰到好处,
      就连打个哈欠,露出弯曲的犬齿,也是那么可爱。

      狐狸鼻子朝上定住不动,哼唧了几声,要她帮自己把滑到后颈的花环重新摆好。

      看来她这次编的花环还算不错,大小正合适,不会压着它耳朵。

      “我们回去吧,”于冬抱起狐狸,在花丛里四处张望了一下,“对了,小黑跑去哪儿了?”

      “在溪边抓香鱼,忙活半天,一条也没抓到。”狐狸口吐人言,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它自己是个抓鱼高手,自然看不惯那条在水里扑腾的蠢狗。

      于冬:……
      “它有这个心也是很好的。”她提倡鼓励教育。
      小黑是条普通的狗,它虽然聪明乖巧懂事贴心可爱,可却始终没能开灵智,她喂了许多无逢山上的灵果,也没能塑造出它的根骨,

      狐狸:哼!她又夸狗。

      “狐狸照看小黑,不让它被妖怪抓走,狐狸也好。”于冬一碗水端平,摸了摸它因为不满而明显后撇的耳朵。

      狐狸很矜持地又把耳朵竖起来了。

      等他们来到溪边的时候,黑狗的身边小泥坑里,已经有好几条银光闪烁的香鱼。一见到她来,黑狗很热情地叼着她的衣袖往这边拖。

      “小黑很厉害!”于冬摸了摸它湿漉漉的脑袋。

      “它都这么大了,你还叫它小黑。”狐狸吐槽道,它不喜欢仰头看狗,于是又变回了人形。

      这原本就是一条普通的狗,但因为幼年时他们两个给它喂的天材地宝太多,生长时有灵气滋养,所以体型变得格外高大。
      如今用“一条”来描述它已经很不确切,用“一匹”倒是更为合适,它现在大得就像一匹黑色的小马,站起来的时候,脚爪能拍到人的头顶。

      看到白简,小黑也殷勤地叼了条鱼,想往他手里塞。
      “我不要。”他要吃就吃最新鲜的。
      白简把已经半死不活的香鱼塞回它嘴里,随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心想:多么威风的大狗,可惜就是笨了点,不然还能带去青丘,吓唬吓唬那些刚出生不久的小狐狸。

      说起来,前阵子家里又派青鸟给他来信,问他什么时候带自己的伴侣回去让大家见一见……

      “何时回来?”这是父亲末。
      “阿简,我听皓说,你的伴侣是个年轻的人类姑娘……”言犹未尽,这是母亲白。
      “兄长!你什么时候带嫂嫂回青丘,我会给她准备漂亮的礼物。”这是妹妹喜。
      “大哥,喜又欺负我,她把我的尾巴染成了好丑的紫色……”每次来信都告状,这是弟弟兑。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狐狸爪印,大概是家族里还不会写字的小狐狸们。

      “白简,这个爪印好小,你们青丘还有这么可爱的小狐狸崽吗?”于冬指着树叶信纸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脚印,惊奇感慨。

      “嗯,刚出生的狐狸就这么大。”白简抬手给她比划了一下,大概就和耗子差不多大。

      “哇,那比小黑小时候还要小一点。对了,这位是谁?也是你的家——呃,家狐吗?”

      白简看了眼她指着的“皓”字,解释道:“这是我舅舅的名字,也是你前几天看到的那只银狐。”

      几天前的时候,无逢山又下了一场雨,他们从蓬莱带回的那些烟树,终于盛开了,变成了山顶上一处粉色的云彩。

      他们在山间小道上,看到了高处亭子里,用春日绚烂花朵塑造出龙躯的黑歧大人,在它对面,还有一只端庄矜贵、皮毛如流光般的银色大狐狸。

      见它们对饮正酣,于冬和狐狸没有上去打扰,只是停在半山腰处欣赏烟树的美丽。

      无逢山的春天比以往要长,山林间时不时就会冒出几棵忽然盛放的彩色花树,引得山魈猿猴们和那些怪模怪样的鸟妖大打出手,而周围那些不再开花的树,也都陆陆续续长出了嫩黄、浅粉、透绿的新叶,薄薄的叶片,仿佛能让阳光都透下来。

      溪边的一棵紫桐树,此时也满树繁花,时不时就有一朵、两朵,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又或是凑巧落入溪水,随波逐流地飘向远处。

      于冬架好了石块,让白简去烤香鱼,她自己则是摘了水边的几株蓼草,放进擂钵,加入米醋研磨。

      醋的酸味实在是太香了,白简时不时就凑过来闻闻。于冬按住他想要偷喝米醋的手,警告道:“你不许再喝了。”她做菜都不够用。

      “好吧。”白简遗憾地收手,继续去盯着烤鱼。

      他虽然看着很听话,可狐狸尾巴却不安分地冒了出来,一下一下挠她的手腕,似乎在引诱她改变主意。

      “不要捣乱,”于冬提着他的尾巴尖,冷酷无情地把它挪到一边。但看着他沮丧低沉的背影,她很快就心软了,想了想,说:“再过三天,之前酿的那坛红果醋就可以开封了。”
      他到时候可以去喝那个,反正是专门给他做的,毕竟红果那么酸,用来做菜只会浪费她的食材。

      听到这话,狐狸尾巴甩了甩,愉快地收了回去。

      烤鱼的焦香渐渐传了出来,她把浓绿的酱汁递给白简,任由他把其中几条香鱼浇成可怕的绿色,自己则专心致志地给剩下的烤鱼刷上蜂蜜混合调料。

      闻到香味,小黑也凑了过来,于冬耐心把它巨大的狗头推到一边,告诉它,它那份现在还没好。
      小黑不甘心,又凑到白简身边,可闻了闻他盘里,又嫌弃地摇摇头,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脑袋。

      “你什么意思,没品味的蠢狗。”白简强行掰开它的狗嘴,扔了一块烤鱼进去,又手动让它闭嘴,还挠了挠它的下巴,迫使它咽下去。

      于冬:……,“白简,你不要欺负它。”

      小黑:呜呜呜呜。

      于冬把小黑从他手里解救出来,让它去溪边喝水漱口。

      白简看着大黑狗的背影,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难道它的资质真有如此差劲,喂了三十多年都没给它堆出一根灵骨。”

      无逢山是处灵山宝地,清气充裕,灵气内存,平时就是吐纳呼吸都能增进修为,更别提那些受山间灵气滋养长成的花果物产,哪一样不是人间千金难买的至宝。
      可他们喂了那么多,这条笨狗还是一动不动,光长个子有什么用,木鱼,简直就是木鱼!

      “就算是一块木头,也该开灵智了,三十多年,族里的小狐狸都能掐着尾巴算卦了。”白简忿忿地咬了一口酸香的烤鱼。

      大黑狗掐着尾巴算卦……于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有些抽搐,她心情复杂地开口:“我都不知道,你原来对它还有如此深切的期望。”她夹起一条香鱼,放到一旁的木盘中晾凉。

      “就算不会卜卦,那至少也要活得长一些。”白简情绪一起伏,狐狸的尾巴又从他身后冒出来了,尾巴很不高兴地拍打着一旁的石头。

      他知道于冬很宝贝这条笨狗,而且都过了这么久,他承认自己对这条黑狗也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情。

      “没关系的,它还可以活很久。”于冬撕了一块鱼肉喂给他,“我给它吃了一点灵芝的本体。”

      灵芝本来就是大补之物,况且灵芝大王还是天生地养的无逢山精怪,,如果它的本体连最简单的延年益寿都做不到,那还不如趁早闭嘴,别再自称自己是什么“灵芝大王”了。

      “那家伙不是死活不给吗?”白简叼着她手里的鱼肉,顺道舔了舔她的指尖,含糊不清地开口。
      他原来也威胁过那朵破蘑菇,可就算是放火烧它,它也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仿佛料定他不会把它给烧死,就是不肯露出真身。

      “要有策略,”于冬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在你烧完它之后,我又去了一次,用金圣娘娘给的莲子和它做了交换。”金圣娘娘可是一方守护神,她赠的金莲子,上面已经沾染了几分仙气,别提正在灾后重建的灵芝大王,就算是平时,它肯定也会眼巴巴地想要。

      “那还不错。”白简吃饱喝足,靠着树坐着,看到小黑凑过来,难得温柔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被热情又不记仇的小黑糊了一脸口水。

      “蠢狗你干什么,不要再舔了……快给我走开。”

      于冬看着他推拒着热情的大狗,唇角上扬。

      一阵春风拂过,清澈溪水泛起细细的涟漪。不远处的山洞边,缠绕的木香枝条垂落洞口,黄色的花瀑摇曳轻移,引得羽毛艳丽的小鸟翻飞蹁跹……

      又是一年春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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