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之时》林与三水

4、自杀 小小的房间

　　小小的房间内，方媛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来回绞着，手背上的青痕纵横交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哒，”一滴眼泪落在破碎的手背上，原来泪水早已遍布手背。
　　方媛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所有的苦涩全都咽在肚子里，她也想倾诉，也想放声哭泣，可是根本没人会在意自己。对呀，谁又会在意一个自己这样糟糕的人呢？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该多好，如果没有自己就好了。
　　方媛抬起头，在厚重刘海遮挡下的眼睛红红的，眼尾蓄满泪水，双眼无神，那双黑黑的瞳孔一动不动的对着窗外。夜色浓黑，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一点吞噬着方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咚”，院子里的大门重重被踹开，弹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方媛瘦小的身体颤抖一下，空洞的眼睛逐渐聚焦在屋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一声一声地走在方媛心上。
　　看着屋门被暴力推开，方媛颤抖着举起手，捂上耳朵。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一句句咒骂隔绝在外一样。
　　“你和你那女表子妈一样，小小年纪就那么贱，为什么那些人要去找你呢？我是不是给你说话呢？嗯？”方正国看着方媛低着脑袋，举起大手一把抓住方媛的胳膊，使劲一拽，将她拉倒在水泥地上。
　　“你那贱妈怎么不把你带走呢？是不是怕你也变成小贱种呀，我告诉你，你和你妈都是贱货，离不开男人的贱货，谁知道你是谁的种，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别他妈再给我打电话了。”
　　“啪，听到没，我说的话你听到没？啪，”方建国拽着方媛的头发，一巴掌接一巴掌的扇在女孩的脸上。
　　方媛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这样的场景自己已经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呵，或许自己的出生就是一场出错误，阴沟里的老鼠注定不配得到父母的疼爱，错了，全都错了。如果，如果没有自己是不是就解脱了？
　　方媛微眯着红肿的眼睛，看着黑白色的地板上那双遍布伤痕的胳膊，眼中一片死寂，了无生机。还不如死了，还不如死了…..昏黄的灯泡正努力散发着光芒，一群飞蛾为了贪图一点热度密密麻麻地围着灯泡，那小小地虫影逐渐笼罩了光源，好像是光明被黑暗逐渐吞噬一样。

　　清晨的微光洒在城市上方，安静的街道逐渐热闹起来。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所以程风今天和高斯文一起相约去步行街。
　　程风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里边套了一个白色卫衣，下身高腰牛仔裤，一双球鞋，常年高高扎起来的马尾也放了下来，柔顺的披在身后。
　　刚下公交车，就见高思文站在奶茶店门口向她招手。
　　“橙子，我得先去一下杂货店，然后我们再去步行街可以吗？”高思文看着程风说到。
　　“可以，走吧。”程风笑了笑，走过去挽着思文的胳膊。
　　周末的步行街人很多，因为是老城区的步行街，所以商铺卖的也都是平价产品，大多数都是学生来这边逛。小小的巷子挤满各种颜色的身影，一个个神采飞扬，为寂寥的冬季增添了生机。
　　到了杂货店后，程风问高思文，“文文，你要买什么呀？”
　　“我买一把扫帚，”高思文拿起门口塑料桶里的一个红色扫把，拿在手里掂了掂，好像有点沉，放了下来，又拿起右边的蓝色，尾部勾起的长柄扫把，试了试。可以，这个结实，就这个吧，高思文扭过头冲屋里喊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里屋正在打电话的老板扭头看了看扫把，用手指冲两个人比了个二十。
　　高思文拿出手机扫门上的二维码，付了二十就提着扫帚和程风走了。
　　两个人重新回到巷子口，刚经过奶茶店，就听见嘈杂的街道上好像有人在叫程风的名字。
　　程风疑惑的回头，就看到李容时站在奶茶店门口，一身黑衣更衬得面色如玉，高挺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虽然他两只手各提了一杯奶茶，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帅气。
　　程风看着少年一步步穿过人群向她走来，明亮的双眸温柔地看着她，仿佛在少年的世界中，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一生所追随的方向。
　　程风不自然地避开了李容时炙热地眼神，浓密的睫毛轻颤，红润的粉唇轻启：“你怎么在这呀？”
　　李容时看着低着头，脸蛋泛红的女孩，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我来打印资料，刚到路口，就看到你们两个从杂货店出来，我就去奶茶店买了两杯。”说着，李容时将手里的奶茶递给了程风和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高思文。
　　程风犹豫了一秒，伸出手接了过去，“那谢谢了，下次来我家，我请你吃饭。”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姐妹逛街了，我就先回去了。”李容时看着程风不自在的样子，就开口说道。
　　“好的，拜拜。”
　　“拜拜，明天见。”李容时说完便转身走了，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程风才收回目光，一转头就看到思文直直的看着自己，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爱上啦？”顾思文调侃道。
　　程风满脸通红，分明一脸害羞，还强装镇定：“怎么，他脸是景点吗？不掏钱就不让看啦，”程风说完就转过身，白嫩的手指对着奶茶一顿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哎呀，橙子，你看你那害羞的样子，我开个玩笑。”顾思文看着程风笑道。
　　“好了，不说这个，我们往下走吧，今天，咱们姐妹出来就是开心的，就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啦”。高思文终于大发善心的放过了程风。
　　两个女孩手挽着手向着巷子深处走去，清脆的笑声随着走动间飘向巷子上方，无限盘旋。或许，青春的意义就是和一个朋友漫步在街市，看这繁华街市，看着人世匆匆。
　　等两人逛完要回去的时候，街边的小商贩已经出摊了，路边的灯笼也已经亮了起来，今天两个人也如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买，可是，却收获了很多快乐。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路边，冷风吹拂着少女浓黑地秀发，携着洗发水的清香，逐渐飘向远方，在月色下，少女清秀的面容也镀上了一层银色轻纱，清纯又美好，这就是青春独有的魅力。
　　今天两个人没有选择坐公交车，而是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满悠悠的走在慢车道上。
　　“橙子，我好开心呀。”顾思文看着远方斑斓的灯光，眼神坚定，是对前路的向往。
　　“只要和文文一起，我也快乐。”程风看着女孩在冷风吹拂下，平时一丝不苟的马尾肆意飞扬，这一刻或许在文文心中，是快乐的，是自由的。
　　文文其实是一个感性的女孩，看着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要细腻，温柔，坚韧。或许，她不完美，但是在程风心中，她永远是自己一辈子最好的朋友。程风看着前方瘦削却挺拔的背影，不禁红了眼眶，这样美好的女孩，却没有被世界轻吻。
　　“橙子，快跟上呀，我们马上到友爱大桥了。”思文扭过头，催促着身后的程风。

　　夜晚的江边，风如刀片，携着湿冷的空气，直冲脸颊。
　　方媛站在桥边，呼啸的冷风吹起她厚重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那左眉毛上方一道狰狞的伤疤，长约五厘米，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额头。苍白的脸颊高高肿起，一个个恐怖的手印印在脸上，那双空洞的大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河面，或许，从这里下去就没有痛苦了。
　　背后的车流络绎不绝，忽然一道白光打在了方媛身上。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着，空洞的黑眸闪过一道光亮，方媛慢慢地转过头，刺眼的白光直直射向那双无神的眼，是不是还有人记得自己呢，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方媛？方媛痴心妄想着。
　　“什么，你不在桥上，好好，我立马掉头，我跑过了，你在原地等我。”黄绿的出租车掉了个头，从方媛身旁匆匆而过。呵，果然如此，方媛，你到底算什么？
　　方媛身上的光亮消失，瘦小的身影再次坠入黑暗。同时，消失地还有方媛对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留恋。
　　方媛爬上栏杆，站在那里，张开手臂，一身蓝白色的校服在清亮的月色下格外亮眼，褐色的发丝随着冷风肆意翻飞，那张瘦削阴郁的脸挂着轻微的笑容，听着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商贩叫卖声，世界真美好呀，可是不属于我，或许，自己该给自己一个解脱了，月色照耀下的眼对于死亡更加坚定了。
　　方媛慢慢地闭上眼，去吧，方媛，那里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一切都结束吧，身体渐渐向前倾去。
　　“不要。”程风看着不远处栏杆上的女孩摇摇欲坠，冲了过去。
　　“快，文文，赶快打120，快。”程风一只手紧紧抱着方媛的腿，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她校服外套。因为用力，白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腮帮子紧咬，冷风吹的泛白的脸颊被憋的通红。
　　顾思文用扫帚的尾部紧紧勾着方媛的腰部，另一只手颤抖着拨打着电话。
　　“方媛，你不要想不开，你先下来好吗？有什么难过可以跟我讲，好吗？”风太大了，程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冲着一脸死气的女孩温柔说道，因为紧张，嗓音颤抖个不停。
　　“我们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一场幸运的事情，不管是什么苦难，都是可以克服的，想要解决问题，并不是只有自杀这一条可以解决的，方媛，你回头看看，你才十七，你还有好多美好的事情没有体会，你真的甘心就这样匆匆结束人生吗？媛媛，下来好吗，我们聊一聊，可以吗。”
　　“对呀，媛媛，没有什么困难时无法解决的，你先下来好吗，我们三个好好聊聊，可以吗？”思文挂断电话，将手机塞进口袋，双手死死环抱着方媛的腿，在看到方媛脸上的巴掌印，以及前几天放生的事，不难猜出方媛是因为什么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了。
　　方媛听到两人的话，满脸泪水，单薄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被冻得发紫的唇被牙齿紧紧地咬着，一抹鲜血顺着被咬破的嘴唇留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洁白的校服上。
　　“媛媛，求求你了，我们先下来好不好，上边很危险，我们下来好好地聊可以吗？”
　　“媛媛，我和你有一样的遭遇，我也被父亲打，因为我妈在外出务工的时候跑了，他就把所有的怒火转移到我的身上，你看，我身上一道道伤疤哪一个不是他打的，就连今天我来买的扫帚或许以后就是他打我的工具，媛媛，这个世上并不是只有死才能解决我们的困境呀，你回头看看我和程风，我们也在努力的活着，对未来仍然抱有期待，总有一天，我们能摆脱苦境，脱胎换骨，媛媛，下来吧，好吗？”高思文看着女孩脖子上的青痕，哽咽着说道，眼前的女孩和自己又何其相似，同样的被亲人所唾弃，被无休止的暴打，咒骂，活着全靠一口气在强撑着。
　　程风听着耳边思文痛苦的自述，红了眼眶，爸爸妈妈她已经多久没有喊过了，每次夜里，不知道多少次偷偷流泪，祈求父母能够来到自己的梦里，听一听这些年自己对他们的思念，可是，上天一次都没有听到自己的祈求，梦里空空荡荡，留下的只有满脸泪水。
　　“呜呜呜，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呃，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呃，没有人真正地问过我我快乐吗，我愿意吗，呃，也没有人关系过我，我就想一只臭虫，人人厌弃，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呃，你们不懂我，你们根本不懂，呜呜呜呜，为什么都这样对我，为什么？”方媛痛苦地抱着头，边抽噎边咆哮。
　　程风回过神看着胳膊下逐渐放松地身体，一点点向后移动，她快速地冲着泪眼婆娑的顾思文做个手势，顾思文吸吸鼻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我懂，我懂你，我都懂，你下来好吗，有什么不痛苦都向我倾诉可以吗，我听着，媛媛，下来好吗？”程风轻柔的嗓音顺着冷风飘向方媛的耳边，咚咚咚，快速跳动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那轻柔的嗓音围绕着方媛久久不散，温柔的话如坚硬的剑，一点点戳破方媛为自己建筑的牢笼，那双空洞的双眼里有波光在闪动。
　　“你们真的愿意听吗。”方媛低头看着程风精致的脸，那双明眸蓄满了焦急，担忧以及祈求，以及高思文那张粉嫩的小嘴一张一合地焦急的说着话，原来，也是有人在意自己的，原来自己并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看着方媛死气沉沉地双眼渐渐有了光亮，两个人知道有效果了，程风隐晦地对高思文点了点头。
　　“我愿意的，媛媛，你先下来，我们慢慢说好吗？”趁着程风劝说的时候，高思文左手使劲，将瘦小的身体往后勾，程风赶紧抱住倒过来的身体，高思文丢掉扫帚，一手托着方媛的头部，一手撑着地，慢慢地将方媛放在了地上，方媛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呼，呼，呼，高思文和程风四仰八叉地坐在方媛旁边喘着粗气，因为后怕出了一身冷汗，程风害怕方媛重蹈覆辙，双手紧紧抓着方媛的袖子，总算下来了，差点就来不及了，幸好幸好。
　　不久，救护车就来了，医护人员将方媛抬上担架，程风和高思文也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起赶往市医院。

作者有话说

　　正在努力码字中